支书赶忙把事情跟大队长说了一遍,“为了村民,我们也要跟宋香兰商议。看一下费用怎么均摊。”
“去宋香兰家。”老支书扭头就走。
大队长看了支书一眼。
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下碗。走。”
大队长把碗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抹了一把嘴跟了上去。
三个人到了宋香兰家院子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宋香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哟,什么风把你们仨吹来了?”
老支书也不坐,站在院子里开了口:
“香兰,听说你请了个省里的农业教授过来?”
“对。陈教授,省农业学校的教授。”宋香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怎么了?”
老支书看了支书和大队长一眼,清了清嗓子。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你搞的这个白芦笋和蘑菇的事能不能让全村人都参与?不光是你自己种,让大伙都一起种。”
宋香兰拿了暖水瓶出来。
“坐下说。”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宋香兰倒了三杯茶,端过来。
老支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来。“育苗也好,技术也好,肯定要花钱。
这个费用咱们村里可以出一部分,余下的让村民平摊。既然是为了大伙好,大伙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宋香兰没接话。
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老支书,这个提议我领情,但平摊的事就算了。”
“为什么?”大队长嘴快。
“这笔费用不低。请陈教授来一趟,来回车旅费、劳务费、住宿伙食,加上育苗的种子、肥料、大棚材料,七七八八算下来不是个小数。
况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陈教授和他的学生每次来都要给钱。
前期是看不到收益,让村里人平摊,大家多少不乐意。到最后还以为我宋香兰从中挣钱。”
“谁这么狼心狗肺?”大队长声音一下子就上去了。
宋香兰看了他一眼。
“大队长,不信你回头去跟大伙说建议大家种芦笋和蘑菇,请来的农业专家育苗种植需要大家出钱,你看他们乐不乐意?”
大队长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蹦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
一堆人肯定会说种个菜还要花钱请什么教授?我们祖祖辈辈种了几十年地,还能比不上几个毛头小子。
有那个钱不如买几袋化肥实在。
这种话大队长听了不下八百遍。
“那你出?”大队长试探着问了一句。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动用村里的基金?那是集体财产,到时候更有人说闲话。
张三说我凭什么出钱给你搞试验,李四说这钱本来该修路的你拿去种蘑菇,王五说当干部的跟宋香兰穿同一条裤子。问问你受的了吗?”
大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话一个比一个扎心,偏偏每一句都是大实话。
村里那些人别的不会,最会鸡蛋里挑石头。
老支书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
支书老刘喝了口茶,也没说话。
宋香兰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不过我也不是白做好人的。当冤大头当多了,谁都会当习惯。我有我的条件。”
老支书抬起眼。“你说。”
“第一村里种出来的芦笋和蘑菇,包括之后的水果,必须优先卖给我的厂子。
不能我掏钱请人教技术、提供种子,种出来的东西转头卖给别人。”
这条没人有异议。
老支书和支书都点了头。
宋香兰的声音顿了一下。
“村里靠近唐家庄方向那一片没有租给任何人的沙土地租给我。”
大队长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那片地少说有四五十亩。”
“四十五亩半,我丈量过。”宋香兰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我厂子要扩建。现在厂里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份,产能跟不上。
我扩建厂房,招人,给村里人提供就业机会。
按理说作为给村里提供就业和税收的企业,村里应该在用地上给些支持。我这扩建的土地还是租的。”
大队长有点窘迫,“这个……我得问问村民的意见。”
宋香兰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那不用问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大队长一愣。
“什么意思?”
“不用问。我的工厂不扩建。”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大队长急了。“不扩建够吗?你刚才自己说的,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份。”
宋香兰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香织镇的书记上个月找过我,说他们那边有一片空地免费给我用。
不要租金不要买地钱,只要我去那边建厂。他们还说可以帮我协调水电,头三年减免各种费用。”
这话一出来。
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大队长的脸涨红了。“你是我们小泉大队的人,自然是在我们村建厂。”
宋香兰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
“大队长,我是生意人。哪里条件优越我去哪里,这跟我是哪个大队的没关系。你是村里人,让你不拿钱干大队长的活你乐意吗?”
大队长的嘴巴张了张。
又合上。
他想反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支书开了口。
“如果镇上听说老宋要去香织建厂,镇长能坐得住?到时候镇子里的土地任她挑,一分钱不收都行。你们信不信?”
大队长的脸色变了又变。
支书继续说:
“宋大姐的厂子去年缴了多少税你心里有数。厂里现在多少人在上班你也有数。
这不是一家企业的事,这是全村吃饭的事。
人家提的条件过分吗?不过分。换了别的地方,人家巴不得倒贴钱请她去。”
这话把大队长最后一点犹豫都堵死了。
老支书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
“老王。”
大队长抬头看他。
老支书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了?天天就想着做老好人。这个不得罪,那个不得罪。村里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你老好人有用吗?”
大队长的脑袋低下去了。
“以后当干部,就得学会得罪人。村里那些刺头不干活,还见不得别人干。你要是连这种人都怕,你这个大队长趁早别干。”
老支书越说越激动。
手指头戳着大队长的方向。
“宋香兰给村里办了多少事?修路的钱她出了吧?小学修缮她掏了吧?
厂里招的人一半都是咱们村的。她图什么?
她图你老王给她磕头还是给她立碑?你倒好人家要块地还要跟你讨价还价。”
“人家走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大队长心里清楚宋香兰说的每一个条件都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在让步。
他就是怕村里几个老刺头嚼舌根。
怕有人戳他脊梁骨说他把村里的地便宜卖给自己人。
他仗着他老婆跟宋香兰关系好。
熟悉的人吃点亏没事。
可宋香兰那个性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大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摊。
“行。明年都不一定是我当这个大队长了。就让我来跟村里人说。谁有意见冲我来,我扛着。”
宋香兰看了他一眼。
“大队长,你可以不用勉强。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你要是觉得为难,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这话比骂他还难受。
大队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支书老刘笑了一声。
“宋大姐这张嘴,从来就没有输过。”他站起来,对着宋香兰拱了拱手,“我作为村里的支书,为了全村的村民,拜托你一定留在村里。
我们一定全心全意为企业服务。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宋香兰看了支书一眼。
没说话。
老支书把烟杆子掏出来,装上烟丝,“吧嗒”点着。
“土地的事今天就定。”
老支书吐了一口烟,“靠近唐家庄那一片四十五亩沙土地,全部租给香兰。作为她农业公司的用地。租借时间五十年。另外食品厂原来租的十五亩地加上本来的八亩地转成购买。”
支书点了点头。
“我同意。价格按照镇上的标准来,不高也不低,让谁都说不出话。”
老支书又吐了一口烟。
“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大队长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行。我去叫会计过来。”
“现在就去。”老支书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趁热打铁,今天就把合同草拟出来。拖一天多一天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