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隔天下午打来电话。
宋香兰正在厂里盘点年前最后一批库存,电话铃响了三声她才腾出手来接。
“三姑,菜全卖完了。”
宋东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兴奋得都变了调。
“这么快?”
“快得您都想不到。冷链车到海市批发市场,卸货还没卸完,就围上来一帮人抢。
生菜最先卖光的,批发价一斤三块五。
那些酒店采购的眼睛都红了,大冬天的嫩生菜,他们平时想买都买不着。
番茄更邪乎,有个饭店老板一口气要了两百斤,我说怕他买那么多会坏,他差点跟我急眼。”
宋香兰靠在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季豆呢?”
“四季豆也抢完了。还有芥菜,辣椒都卖光了。三姑,您从村里收的那批芥菜,海市人稀罕得很。
说是正宗的青阳芥菜,拿回去腌咸菜清炒做芥菜饭都好吃。芥菜走的量大,价格便宜一点。”
宋东在那头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三姑,我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顺路拉一车货去新城,挣个回程的路费。您看行不行?”
“你自己把价格谈好。该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好咧。”
挂了电话,宋香兰翻开本子算了一笔账。
这一车菜发出去,刨掉运费人工和包装,净利润少说也有大几千块。
生菜快,后面还有小番茄和四季豆和辣椒之类的陆续采收。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
赵国栋正好从车间出来,手上沾着机油。
“赵厂长,明天开始放假。留守的工人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
“行。你也早点收拾收拾,该回去跟家里人团聚。来回路费有厂里报销,回去前带点特产给家里人尝个鲜。”
赵国栋点了下头。
转身又钻进车间去了。
这人就这脾气,说是等年后要出新品。
宋香兰骑车回了家。
她把沈慧君她们房间的被褥拿出来铺上,前几天刚晒了几个太阳。
昨天才收起来,都是阳光的味道。
房间里打扫干净。
又去把宋婷婷的房间打扫干净。
从屋里出来,宋香兰拐到隔壁去找林牧媳妇。
林牧媳妇车间已经放假了。
她在家糊金箔。
看到宋香兰过来赶忙停了手里的动作。
“宋婶,什么事?”
“帮我把周放家的屋子收拾一下。估计他们过年也要回来。”
林牧媳妇应了一声。“那屋子好久没人住了,我去打扫一下晒晒太阳再把被褥拿出来晒一晒。”
“棉被就在柜子里,有两床厚的用床单包着的。枕套床单也一并换了。”
“行嘞。”
宋香兰吩咐完,换了件干净衣裳,骑上自行车往镇上去。
以前叫公社,去年改成了镇。
名字变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自行车链条哗啦直响。
不过路两边的变化倒是不小。
原来空荡荡的路口多了几个摆摊的,卖甘蔗的、卖炒花生的、卖对联的,还有鞭炮和家里养的鸡鸭,有了点年味。
宋香兰先去了屠宰场。
屠宰场在镇子西头,一道铁栅栏围着。
“师父。”
甘致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满脸都是笑。
“师父您怎么来了?”
宋香兰下了车,把自行车推到墙边撑好。
“过来看看你。快过年了,你这边忙不忙?”
“忙,这几天宰猪宰得手都酸了。”甘致远搓着手,眼睛亮得不行,“师父您等一下,我给您准备了东西。”
他转身跑回屠宰场里面。
没两几钟拎了三个塑料袋出来。
“猪下水一副,洗干净了的。猪头一个,也处理好了。还有四个猪手,两条排骨。您回去的时候带走。我本来打算下了班送去家里的。”
宋香兰看了一眼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多少钱?”
甘致远急了,“这是我孝敬你的,哪能收钱。你之前教我那些手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少来这套。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甘致远死活不收。
两个人在屠宰场门口推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宋香兰掏出两张十块钱硬塞进他围裙口袋里,甘致远拽着口袋不让塞,宋香兰手劲大,一把摁住他的手就塞了进去。
“再推让我可就走了,东西也不要了。”
甘致远这才不吭声了。
脸上委屈的五官挤在一起。。
宋香兰拎着袋子往旁边石台上一搁,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
“致远,二十五了还没娶媳妇,你家里人不急?”
甘致远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刚才那股子高兴劲全没了。
他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一块石子,好半天才开口。
“师父,家里的事太乱了。”
“怎么回事?”
甘致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宋香兰一眼,又把香烟夹在耳旁。
“我哥今年走了。肝上的毛病,拖了半年没治好。留下我嫂子和两个侄儿,大的八岁,小的六岁。”
宋香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我嫂子想带着孩子改嫁。也有人来说亲,隔壁村条件一般,但人还行。”
他停了一下。
“我妈不同意。”
“你妈什么意思?”
甘致远咬了咬牙。“我妈想让我接手。”
宋香兰的脸沉了一下。
“接手什么?接手你嫂子?”
“嗯。”甘致远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说我嫂子能生儿子,两个侄儿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
让我娶了嫂子,这样孩子还姓甘,不用跟着别人改姓。
我跟嫂子还能继续生儿子。
师父,我不愿意。我嫂子是我哥的媳妇,我哥尸骨未寒我就把嫂子娶了算什么事?”
宋香兰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你爸呢?你爸什么态度?”
甘致远冷笑了一声,“我爸就当缩头乌龟。我妈说什么他都点头。他说我妈说的有道理,他不能看着孙子去别家喊别人爸。”
“你嫂子自己愿意吗?”
“我嫂子肯定不愿意啊。但她也说如果改嫁肯定要带一个孩子走。”
“你妈这是把你的路堵死。有媒人来给你说亲呢?”
甘致远的嘴角往下一拉。
“之前有个媒人想给我介绍隔壁村一个姑娘,条件挺好的。结果媒人上门我妈当面就说我家致远以后要跟嫂子在一起的,不用介绍了。”
“她就这么跟媒人说的?”
“媒人当场脸就绿了,扭头就走。后来传出去附近的媒人都不上门。我妈催我年后就跟我嫂子住一块去,说是两家并一家。”
这事宋香兰见过不少。
农村里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作祟,觉得孙子是自家的根,死活不能让别人带走。
为了留住孙子,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致远,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甘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养两个侄儿。我哥不在侄儿我来管,给他们上学吃饭穿衣。
但我不能娶我嫂子。我嫂子也不欠我们家的,她有权利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妈非要把人扣在家里,我那两个侄儿被她怂恿的也要我嫂子留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跟你家里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今年二十五,再拖几年想找个好姑娘就更难。虽说你有屠宰场这份工作,但这工作以后也不好说。”
甘致远抬起头,看了宋香兰一眼。
“师父,我打算辞职。”
顿了顿,又开口: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不走,我妈觉得有希望,会一直耗下去。
我走了她拿我没办法。
我嫂子也能解脱,该改嫁改嫁,该过日子过日子。”
“对了师父,周斌的事您知道了吗?”
宋香兰一愣。
“周斌怎么了?”
“他跟他媳妇闹掰了。”
“之前她媳妇有私生女的事情不是老丈人拿了二十块钱摆平了吗?”
甘致远苦笑了一声:
“他媳妇嫌弃婆家穷,周斌想把儿子带回家给父母看,他媳妇不让。两个人打了起来。”
“后来他岳父出面,说离婚可以,但周斌得把工作交出来。”
宋香兰眉头一挑。“周斌这个上门女婿当得窝囊。”
“当初周斌辞掉屠宰场的工作,去县里顶替老丈人的工作,他岳父说这个工作是看在闺女面子上给他的,现在人不要了,工作也别留了。”
“周斌交了?”
甘致远叹了口气,“交了工作之后就走了。说是不混个人样不回来。
走的那天我刚好发了工资,我把身上四十多块钱的工资都给了他。
他收了钱,站在路口站了半天。跟我说没脸见师父。”
宋香兰听完。
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
周斌这孩子当年跟甘致远一起拜师学的手艺。
心眼实,干活不惜力。
结果嫌弃屠宰场工作太脏,娶了个青阳的媳妇进了城。
丈人家用工作拿捏他,最后人财两空净身出户。
“他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宋香兰没再多问。
她看了看甘致远,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
屠宰场这份工作看着体面,但往后几年的行情不好。
国营的这些小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你要辞职也不是不行。”宋香兰说,“现在外面个体户做得起来的不少。
你年轻出去闯一闯也好。想好了再动,出去后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甘致远用力点头。
“师父,我辞了职之后第一个来跟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