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看着一凤那张哭花了的脸,没有急着走。
“你妈手里还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一凤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
“我大概能猜到。我爸留给我们的三万块还没花,以前存的钱估计是没了。至于另外那五千块应该还都在。”
宋香兰:“你觉得这笔钱能花多久?”
一凤没吭声。
“你看到的是你小舅拿了一千。你大舅呢?你二舅呢?你三舅呢?你几个姨呢?还有你外婆呢?”
一凤的嘴唇有点干。
“你妈那个性子我太清楚了。娘家人张口她就给,不给就被说忘本。
你小舅今天拿一千,明天你二舅来借两千,后天你大舅说做生意要周转。这钱有进无出,你信不信用不了两年就见底。”
一凤的手攥紧了篮子的把手。
“你妈手里有钱,人又年轻。你外婆给她介绍的那些人,你觉得看中的是你妈这个人,还是你妈手里那点家底?”
一凤的脸一下子白了。
宋香兰盯着她,“你该做的事是回去盯着你妈,让她把你们几个的读书钱先保住。
你们几个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分都不能少。这是你们姐妹几个的命根子。”
一凤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不听我的。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那你就想办法。”宋香兰的声音硬邦邦的,“你们一家人均八百心眼,凑不出一个指甲盖大的脑仁。”
一凤:……来自三姑奶奶的吐槽太狠了。
以前她恨宋强恨得咬牙切齿,觉得是他毁了这个家。
现在出来碰了这么久的壁,被人骂被人坑被人克扣工钱,她才有那么一点点意识到挣钱这件事,不是你想挣就能挣到的。
她外婆说她爸爸挣钱全靠运气。
可运气的前提你每天天不亮起来干到天黑,干到衣服上的汗味三天洗不掉。
这种运气她舅舅们没有。
一凤捂着脸嗷嗷哭起来。
十六岁的姑娘蹲在镇上的大街中间,篮子搁在脚边,哭得路人都停下来看。
“咕噜。”
哭着哭着,肚子叫了。
声音大得宋一凤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香兰看了她一眼。“早上吃了没有?”
一凤抹着眼泪摇头。
宋香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几步。“带你去吃午饭。”
一凤赶紧爬起来提着篮子跟上去。
街角有个卖地瓜粉团的摊位,一口大铁锅支在炉子上,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地瓜粉团圆滚滚地浮在汤面上,飘着一股香味热气。
“两碗地瓜粉团。”
摊主拿大勺舀了两碗。
宋香兰端了一碗递给一凤。
一凤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粉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在嘴巴里炒了一遍吞下去。
第二勺第三勺跟着就进去了,吃得风卷残云。
一碗粉团见了底。
一凤拿手帕擦了擦嘴,眼眶还是红的。
宋香兰付了钱,“把粽子还给你同学家。跟人家认个错。然后回去好好读书。”
“三姑奶奶。”一凤声音闷闷的。
“嗯。”
“爷爷奶奶……会不会不理我?”
宋香兰没有说好话。
“换成你是我孙女,当时就把你打出去。”
一凤的脸刷白。
“做错了事就得认。你当时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心。你爷爷奶奶年纪多大了?”
“你要认错就拿出诚意来。别扭扭捏捏的进去喊一声就跑。
站到你奶奶面前,把你做错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说完了挨打也好挨骂也好,你受着。年纪不是借口,十六岁不是小孩子。”
一凤点了点头。
半天才挤出一句:
“三姑奶奶,我知道错了。”
宋香兰站起来。
一凤跟着站起来,又拉住了她的袖子。
“三姑奶奶……我妈她有很多毛病。但她真的是爱我们的。她也爱我爸。她就是……”
一凤说不下去了。
“你妈的问题我比你清楚。”宋香兰拍了拍她的手,“她这个人性子来回摇摆,心里头没底。婚前靠娘家撑着,婚后靠你爸撑着。
你爸有了私生子,她心里又怕又恨,但没有自己的主意,全靠娘家人推着走。让她一个人站出来,她不敢。”
一凤愣了一下。
“你以为那些离不了婚的女人都是养活不了自己?”
宋香兰的声音平了几分:
“一部分人是害怕离开熟悉的日子,哪怕眼前的日子再烂,她也不敢跨出那一步。你妈是被你外婆舅舅推着走,她心里没有底气一个人生活。”
一凤垂着眼睛想了想。
她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没全懂。
但她没再问。
她提起篮子,朝宋香兰鞠了一躬,“谢谢三姑奶奶。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去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香兰正在解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筐子。
没有看她。
一凤吸了吸鼻子,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一凤回去先拐进了同学家。
同学的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提着篮子过来不大高兴。
“婶子。”一凤把篮子递过去,“对不起,是我不该让阿铭偷您做的粽子。”
同学的妈接过篮子掀开布一看。
脸上的怒气更重了。
“宋一凤,你好大的胆子。我儿子好端端的被你带歪了。他偷家里的东西去帮你,你厉害啊出门不带脑子就带厚脸皮。”
“你三观不正,五官不行。年纪轻轻就勾引我儿子。”
一凤站在那里挨骂。
“你们一家就这个德行。你妈在家没事就相亲,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的老头一个不落。”
“婶子,是我的错。你别说我妈。”
同学的妈把篮子往地上一顿,“我儿子这人就是善良,以为路不平他去铲,事不平他去管。
但他不知道人世险恶,你一脸大病,脑子被狐狸精控制,以后你离我儿子远一点。
谁家裤子没拉把你给掉出来。一身骚气,满嘴放狗屁。”
“没苦硬吃。不好好读书,学那些黄毛在镇上混日子。
一点家教都没有,跟着你那几个舅舅混。以后到社会上有人教你做事,免费的饭吃几年就知道谁是好人。”
一凤咬着嘴唇,挨了一顿臭骂。
哭着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宋大嫂家的院门虚掩着。
一凤推开门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
院子里宋飞媳妇正坐在板凳上纳鞋底,看见一凤进来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哟,稀客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凤没搭话,低着头往里走。
宋飞媳妇翻了个白眼,“脑袋有泡的玩意,进门摆着一张死人脸。什么山猫野狗都往家里跑。”
堂屋里,宋大嫂正坐在地上糊纸钱。
她做得慢,一张一张的金纸上贴着金箔。
听见脚步声,宋大嫂抬起头。
老太太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纸钱“啪”掉到了桌上。
“一凤?”
一凤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奶奶。”
这两个字一出口,眼泪就再也兜不住了。
“奶奶,对不起。”
一凤“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砸得宋大嫂心头一颤。
“我说了混账话。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爷爷。”
一凤把头往地上磕了一下。“您打我骂我都行。都是我该受的。”
宋大嫂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一把把一凤拉起来,搂进了怀里。
“你这个臭妹。”
老太太的声音哑了。
一凤缩在奶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飞媳妇在院子里翻了个白眼,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搁,“只要社会打压快,没有雄心只有菜。她能力不咋样,但是膝盖骨软。”
宋大嫂把一凤搂得死紧,一只手在她背上来回拍。
“你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三姑奶奶请我吃了一碗地瓜粉团。”
宋大嫂一听“三姑奶奶”三个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你见着你三姑奶奶了?”
“嗯。”一凤抹着眼泪,“三姑奶奶骂我了。可我很高兴她骂我。”
宋大嫂叹了口气。
“你该骂。”
“奶奶,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在外面瞎跑了。”
宋大嫂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松开了手,拉着一凤往屋里走。
“先吃饭。我这刚蒸了饭,还有昨天剩的鱼汤。”
“不用了奶奶,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一碗。”宋大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宋飞媳妇在院子里看着婆婆架着一凤进了厨房。
“脸皮没有天花板,自负才是无底洞。”她还故意提高了音量。
换来宋大嫂一个白眼。
一凤在奶奶家吃了一碗热饭。
鱼汤泡饭,配了五六个油晃晃的煎鸡蛋。
宋大嫂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湿意。
“奶奶。”一凤放下碗,“我一定好好读书。”
宋大嫂:“奶奶没有读过书。就知道读书才有出息,你一定要考个大学。”
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一凤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一看,屋里黑灯瞎火的,杨柳不在家。
她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把钥匙。
这是她早就配好的。杨柳不知道。
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凤走到里屋,把灯拉开。
杨柳的衣柜她太熟了。
打开衣柜,翻开最底下压着的一摞旧衣服。衣服下面有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一本存折。
她抽出来翻开。
三万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