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天没亮就起了床。
三轮车停在院子里,他把东西全搬上去了。烟酒、花胶还有几盒厂里的罐头。
全是宋香兰列的单子。
一样不少。
沈慧君一大早烧了一锅地瓜粥,菜脯煎蛋、酱瓜烧梅花肉。炒了个花蛤。
宋香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碗筷已经摆好了。
宋东已经吃了一碗粥。“三姑,吃早饭。”
宋香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
“今天先去赖奉守家,然后还有四家要走。你车停远一点,别停在人家门口。”
“知道。”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五个牛皮信封。
她挨个捏了一遍厚度,确认无误收进随身的包里。
两人吃完粥。
宋香兰关照沈慧君一句,说让她拿一点东西给刘大花和王寡妇家。
年底送礼的人太多。
宋香兰只好转送一些出去。
宋东蹬着三轮车,宋香兰坐在后头怀里抱着布包。
冬天早上的风从海边灌过来,冻得人脸疼。
宋香兰裹紧了棉袄,眯着眼看路边的田地。
到了青阳,宋东把三轮车停在巷子口。
宋香兰拎了要送人的礼品下来。
赖奉守家在老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龙眼树。
宋香兰敲了门。
赖奉守的媳妇开门看到是她,脸上立马堆出笑来。
“哎呀,婶子来了。快进快进。”
宋香兰每年都来两次,中秋节和春节。其余赖家有喜事也会送个大红包过来。
她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丽丽,赶紧泡茶。你宋奶奶来了。”
赖奉守家闺女从厨房探出脑袋。
应了一声就去烧水。
宋香兰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年底了,来看看你们。”
赖奉守媳妇拉着她的手往沙发上按。“婶子,你过年忙就别来了。
这么大老远的路上冷。咱们两家关系那么近,都让你这么破费都不好意思。
我跟奉守说这两年多亏了婶子,我们才能有置办一个房子。
他还说不用买房子,可我又一想将来孩子成家,总不能住一起。”
“不远,顺道的事。”宋香兰从包里掏出红包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新衣服过年。”
“你买房子对的,我看将来房子必然要涨价。”
赖奉守媳妇双手接过去,笑着说不用不用,手指头已经不自觉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赶紧站起来。
“我先放屋里去。”
拿着信封进了卧室关上门,拆开一看,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躺在里头。
她数了数,手心出了汗。
这个宋婶子出手是真大方。
自打搭上赖奉守这条线,宋香兰在海关捞底价货是畅通无阻。
说起来还得感谢宋强那小子,男女关系一塌糊涂,还天天想儿子。
走人脉拉关系是一流。
当初他搭上了赖奉守的路子,帮她打通了这条线。
赖奉守媳妇从卧室出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把茶端过来,亲自给宋香兰添了一杯。
“婶子,跟你说个事。我家奉守年后要调去新城了。”
宋香兰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调新城?提拔。”
“嗯。上头说是平调。新城那边缺人,但老领导说过去就比咱们这里高一级。新城容易出成绩,说是将来提拔的也快。”
“好事啊。恭喜恭喜。”宋香兰笑着点头。
赖奉守媳妇往前凑了凑。
“婶子,奉守走了之后,青阳这边的关系他会交代清楚。到时候接手的人他会打好招呼,你放心。”
“有奉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香兰嘴上说着放心,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赖奉守调去新城。
向东在新城当副市长。
宋香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新城灰色地带,她不能碰。
宋向东公是公私是私,他说得出做得出。
真要在他的地盘上搞这些,他绝对不会留半分情面。
亲妈也不行。
宋香兰知道事情轻重,有些东西必须避开儿子所在地。
得绕着他走。
宋香兰放下茶杯,“他到了新城好好干,以后前途大得很。”
赖奉守媳妇一听这话,心里头更高兴了。
“婶子你说话就是好听。”
宋香兰又坐了一会儿,赖奉守媳妇叫儿子出去找赖奉守回来。
宋香兰摆了摆手站起来。
“我大侄儿还在外面等着呢,他说要去买年礼。年底家里事情多,年后我干儿子要结婚,娘家那边也一堆事情。”
赖奉守媳妇亲自送到了巷子口,看着宋香兰上了三轮车才回去。
宋东蹬着三轮车拐进下一条街。
“三姑,下一家去哪?”
“往南走。老陈家。”
一家一家地走。
从老陈家出来,又去了东街的老刘家,再转到北头的郑家。
最后是老龚家。
每一家进去,都是同一套流程——送礼、给信封、喝茶、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利落地走人。
宋香兰从来不在别人家磨蹭。
送到了就走,关系维护到了就行。
从第四家出来的时候,宋香兰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
侯亮坤。
老刘悄悄跟她说这个人手里有路子,能搞到摩托车。
日本进口本田、铃木、川崎都有。
但这人运气差到邪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每次货还没靠岸就被人截了。
折腾了一年,亏得底裤都快没了。
宋香兰看了一眼地址,是县城西头一条偏僻的巷子。
“宋东,去西街。”
三轮车拐了个弯。
到了地方。
宋香兰让宋东在外面等着,自己拎着布包进了巷子。
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
走到尽头,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半掩着。
宋香兰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报了一个名字。
门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下巴上扎着一圈胡茬,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的。
“你找谁?”
“侯亮坤?”
“你谁啊?”
宋香兰报了一个人名,“我是他介绍来的。”
侯亮坤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才把门拉开让她进去。
房子是租的,收拾得乱七八糟。
桌上摆着半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烟灰落在碗里,还有不少烟头。
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宋香兰环顾了一圈,没找椅子坐。
站着开口:
“听说你能搞到摩托车。”
侯亮坤靠在墙上,两臂抱在胸前。
“搞是能搞。但搞了也运不回来。”
“运不回来是你没本事,路子出了问题没打通。”
“是有人盯着我。货还没上岸,那边就来人。我折了三批货,一批都没落着。”侯亮坤说这些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你说我这运气够背的吧。”
宋香兰看着他。
“得罪了谁?”
侯亮坤沉默了几秒。
“不清楚。去年跑了一趟潮市那边的货,回来就发现不对劲。每次出海,那边都有消息漏出去。”
“你被人做了局。”
侯亮坤没接话,眼神变了。
他不服。
宋香兰往前走了一步。“你得罪的人我可以去说和。但有一样你的货,到岸后九成卖给我。”
侯亮坤猛地抬头。“九成?”
“九成。”
“那我忙活个什么?”
“鼠目寸光了吧,难怪你捧着金饭碗差点饿死。”
宋香兰伸出一根手指头,“每一批货的九成归我,我也给了里足够的利润。
你的路子有我帮你打通,你得罪的人有我帮你摆平的,这些都要花钱。
再说我买你的货也是给你钱挣,你做个薄利多销。你货到了也是要走批发,余下的一成足够你零卖。”
“你考虑一下。”
侯亮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有这通天的关系?”
“我在这一行做了好几年了。”宋香兰掐着腰,一脸嚣张的神情。“你的路子被人堵死,我帮你重新打通。但你得按我说的来。不然你有多少货,都得掉进海底。”
“我不信你那边的关系户,能一直不挣这笔钱。到时候甩开你找了别人,那你连口汤都没有。”
侯亮坤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小老太太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灰色棉袄。
说出来的话却比他见过的那些大老板还硬。
“这一行没有慈善。”宋香兰看着他,“我也不是有意要你九成。只是我上面下面全是要打点的关系。
维持这么多条线,不多出一点货,我连关系都维系不了。你跟着我走,亏不了。”
侯亮坤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去年一年我亏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三批货全打了水漂。到现在也不敢回家。家里人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情况。”
他抬起头,嘴角又扯了一下。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人的。”
追债的人只怕围着他家门口,说起来他都觉得愧对家里人。
宋香兰没接他这茬。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先拿钱回家过年,也别让跟着你的人吃亏。有些债主该给的钱也要给。”
侯亮坤接过来。
他数了数,两千块。
他抬头看宋香兰,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很。
“婶子。你见我一面,就愿意把钱给我?”
“嗯。”宋香兰把布包拉链拉上,“我信你不认输。一个人被打趴下还能撑到现在没跑路的,说明你想东山再起。。”
侯亮坤攥着信封,手指收紧。
“先拿着回家过年。”宋香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过完年你赶紧弄一批摩托车过来。趁春暖花开,运到其他地方大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