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想反驳。
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一凤说的全是事实。
“外婆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舅舅们和表哥表弟。然后是她娘家的侄儿,后面才是舅妈和表姐表妹。妈,你排第几?”
杨柳的嘴唇抖了一下。
在杨老娘心里。
儿子是根,儿媳是面子,闺女是能捞一笔是一笔的外人。
这些年她贴补了多少钱进娘家。
以前还有一些好话。
那三万块钱……想到这个她心口更疼。
杨根生死活不认,杨老娘反过来骂她藏钱不给兄弟。
“妈。”一凤的声音沉下来。“不能让爸的钱落到别的女人口袋里。”
杨柳一愣。
“都离婚了能怎么办?难不成我穿上半截衣服要去勾……”她说到一半脸就红了,使劲摇头,“我做不出那种事。”
一凤差点笑出来。
她妈脑回路是真的清奇。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们三姐妹去城里读书。”
杨柳不解。
“四风和小五都在城里读书,我们三个也是宋强的女儿,凭什么就在村里读?
以后出去说话一嘴农村腔,丢的是他宋强的脸。
我们跟他说要去城里上学,到时候你跟着一起进城照顾我们饮食起居。”
杨柳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爸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我们就去闹。我闹,二凤闹,三凤也闹。三个女儿一起闹,他扛得住?”
“再说我们又不跟他住一起。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花不了几个钱。
你到了城里也能摆个摊子,卖点女孩子用的发卡发箍小玩意,我放学就帮你干活。”
二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探着脑袋说了一句:
“我也帮你干活。”
三凤从二凤后面钻出来。
“我也帮忙干活。”
四风也跟着点头,抱着杨柳的腿仰着脸说:
“妈妈,我不想让那些漂亮阿姨当后妈。”
小五奶声奶气地蹦出来一个词:
“漂亮。”
杨柳被几个孩子围在当中,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主见也害怕做主。
以前在娘家听她妈的,嫁了人听宋强的,离了婚又回来听她妈的。
但杨老娘给她安排的相亲、嫁人、她打心眼里不想走。
现在一凤站在她面前。
这个大女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话有条有理。
做事有章法。
这些日子在家里里里外外操持着,做饭洗衣带妹妹,比她这个当妈的还像一家之主。
杨柳忽然觉得心里有了根柱子。
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撑起一把雨伞,她就愿意靠过去。
这些天,一凤就是那个撑起来的人。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三万块钱的存折就在这间屋子里,是她亲女儿藏起来的。
“一凤。”杨柳的声音定了下来。“你带妹妹们去你奶奶那边。趁着今天人多跟她们搞好关系。特别是你三姑奶奶。”
“妈,我要留下来陪你吃饭。”
“什么时候不能吃饭。我又没老到不能动。”杨柳把一凤往外推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说得对。你爸那么有本事,凭什么找别的女人。凭什么让别人给我的孩子当后妈。”
一凤嘴角弯了一下,赶紧转过身怕杨柳看见。
杨柳坐在屋里,开始琢磨去城里摆摊子卖什么好。
针头线脑?还是做点吃的?
她会做几样青阳这里的特色小吃。
“赶紧去你奶奶家。”她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一凤带着妹妹们出了门。
四风最高兴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个劲说外面好,就想姐姐们能去深市。
“我们学校有手工课。老师教我们折纸鹤,我折了一百只。”
“一百只全飞了。”一凤逗她。
“才没有,我隔壁的姐姐帮我穿起来挂在门口。”四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三姐来城里读书就能跟我一起折千纸鹤。”
三凤的眼睛亮得快冒星星。
“那城里的学校还教什么?”
“教好多好多。画画、唱歌、跳舞。”
三凤咽了口口水。
她在村里的学校,连本像样的课外书都没有。
几个孩子一路走到宋大哥家的院子。
刚好摆上了碗筷。
宋大嫂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这一串孩子赶紧迎上来。
“快进来吃饭。等会我给二凤和三凤拿红包。”她一把拉住二凤,眉头皱了。“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又看了看三凤。“你也是,脸上没二两肉。”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先盛饭,你们赶紧进屋吃饭。”
二凤和三凤站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叫人。
“爷爷奶奶新年好。”
“三姑奶奶新年好。”
“大姑奶奶新年好。”
宋香兰坐在那里,又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
“拿着。”
宋香梅也掏红包。
二凤和三凤接过红包,齐声说谢谢。
宋大嫂端了一大海碗的菜出来。
“一凤,把这碗端去给你妈。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吃饭像什么话。”
一凤接过碗,碗里有红烧肉、炖鸡块、虾和螃蟹、蒜蓉鸭。全都是她妈喜欢吃的东西。
宋大嫂又说了一句:
“跟你妈说,是我特意留的,不是大家吃剩下的。”
一凤端着碗跑了出去。
等吃完了饭,院子里的人更多了。
宋西被宋老四拎着耳朵拽进了院子,半边脸都红了。
“爸,你干嘛?”宋西捂着耳朵叫唤。
宋老四把他往宋香兰跟前一推。
“三姐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东西。”
宋老四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他指着宋西的鼻子,声音压不住了。
“你知道他根本不信万小菊在老家有孩子跟那个表哥有一腿。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脑子里塞满了屎的家伙。”
宋西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们都没跟她接触过,凭什么往她脑袋上扣屎盆子。”
宋老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宋西嘴巴闭上了,但眼睛不服。
宋强:“宋西。我朋友跟她是老乡。她在那边是什么名声没必要骗我们。”
宋西:“你那朋友心眼不好,在外面编排一个女孩子。肯定是以前追不到小菊,怀恨在心故意抹黑她。”
“人家拿棍子打她都嫌脏棍子。”宋强指着宋西的脸。“狗咬你一口,狗都得往外吐两天。你个死恋爱脑。”
宋西语气叼不拉几,“废话那么多,你们几个一肚鬼心眼。每次脑袋挨脑袋就知道算计人。”
宋老四又是一巴掌。“你堂哥说话你也跟顶嘴。”
宋西憋着气,牙咬得咯吱响。
宋向东站在门口看了这一幕,“宋家盛传恋爱脑。你们逼他也没用。”
宋东一噎。
“我年前就去烧了纸钱,跟老祖宗说了这事。怎么老祖宗的棍子还没把这小子的狗脑敲过来?”
宋老四不用人说,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追着宋西满院子跑。
宋西跑得快,一翻墙就没影了。
宋老四追到墙根底下,气喘吁吁地回头看着宋香兰。
“三姐。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是不听。这小子有当绿毛龟的潜质。”
“你越逼他来劲。你那儿子觉得她受了委屈,越要保护她。”
之前他越反对,宋西就越跟他犟。父子两个差点打出真火。
“这种事急不得。”宋香兰站起来。“现在他恋爱脑中毒,等上头的劲一过就能看到很多真相。就你那儿子整天左青龙右白虎长得就像二百五。”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屋里走。
路过宋强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朋友靠谱吗??”
“靠谱。”宋强立马点头。“我那朋友跟她家里人很熟,这种事不会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