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顺着街道走了很远。
冷风打在脸上,没什么知觉。
他一直走到一家临街的小饭馆门口,推门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来两样你们的招牌炒菜,一碗炒饭,两瓶石库门。”
菜上了,他没动筷子。
直接拧开酒瓶盖往杯子里倒。
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两瓶很快见了底。
“老板,再拿一瓶。”
门被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
丛英和两个朋友走进来,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她跟朋友说了几句话,那两位朋友找了个位置先过去。
她径直走到周放这桌拉开椅子坐下。
周放抬起头。
“宋姨给我打过电话。”丛英看着他面前的空酒瓶,“我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结果没等到。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喝闷酒?”
周放眼睛通红,盯着眼前的空酒杯没吭声。
脑子里全是她们当年在小泉大队当知青的日子。
那时候丛英、安西漾,几个人挤在一个院里。
安西漾总爱笑,吃不了苦,割猪草的时候手指破点皮都要哭半天。
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姑娘真娇气,以后得好好护着。
十几年了。
他别过脸,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水光。
“想哭就哭出来。”丛英知道他们的婚姻走到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就是放屁。心里憋屈,有泪弹一弹怎么了?”
周放搓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让你们看笑话了。”
“谁笑话谁还不一定呢。”丛英叫老板拿了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满一杯石库门。
“我上周刚去了一趟京市。见我那个对象的父母。”丛英端起酒杯晃了晃。
周放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吹了。”丛英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人家家里有人在体制内。我虽然是医学院硕博连读,可父母一个是普通老师一个是工人。人家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他怎么说?”周放问。
丛英冷笑一声,“他妈当着我的面挑刺,说我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太好强,以后顾不了家。
他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
等出了门,才私底下哄我,让我多理解他爸妈,说他爸妈也是为了他好。”
丛英一口把杯里的酒干了。
酒辣嗓子。
她眼底泛起泪光,脸上的笑却很坦然。
“让我理解他爸妈,谁来理解我?我丛英曾经也是个骄傲有骨气的战地医生。我不怕吃苦,不怕去前线。但我怕这种无休止的、算计来算计去的鸡毛蒜皮。”
丛英见多了生死。
从西南回来,她的精神高度都不一样。
她拿得起放得下。
“我今天上午刚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跟他说,我丛英把他甩了。我不要他了。”丛英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周放,西漾以后一定会后悔,她不知道错过了多么好的男人。”
好男人从来不是以家庭来定位的。
周放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的空杯碰了一下。
仰头喝干净。
“其实我挺羡慕你。”丛英看着周放,“至少你们有过几年情投意合的日子,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人长大了,会有很多不得已。求而不得最要命,早点认清,早点放下。或许你们的缘分到这结束了。”
周放长出一口气。
觉得胸口那股郁结散开了不少。
“丛英,谢谢你。”
周放把空酒瓶往边上推了推,“跟你说了这些话,我心里舒服多了。起码那些年我是开心的。她要追求她的幸福,我也希望她以后幸福。”
丛英站起身,拎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瓶石库门。
“想开就行。我去我朋友那桌了。你吃完早点回。”
“等等。”
周放叫住她,脸憋得通红。
“怎么了?”
“我身上的钱……不够。”周放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安家要分新城的工地和海市的房子。我想拿钱一次性结清,不想以后再有牵扯。
你能借我点吗?等刘宇坤从外地回来,我马上拿钱还你。”
恰好刘宇坤去了外地。
黄荣华身上是没有钱的,周放也是不想借用店里的钱。
丛英二话没说,转头冲朋友喊了一声:
“你们先吃着,我回去拿个东西就来。”
她拉着周放出了饭馆。
到了丛英家。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递过去。
“这里面有三千五百块。我当初在西南的补贴、立功奖金,加上现在在中医馆看诊攒的。”丛英没问他到底差多少,直接全给了。
“谢谢。”周放把存折攥在手里,“我很快还你。”
“我不着急。你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干净。”
半小时后。
周放重新站在安家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
他没有犹豫,按响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安母一脸警惕地站在门后:
“你又回来干什么?想赖账?”
周放推开门走进去。
安父和安西漾坐在沙发上。
安西漾眼眶红肿,看见周放进来,立马站起身。
“我都算过了。”周放把自己的存折和丛英的存折一起放在茶几上。“海市的房子全归你。新城的工地和房子,按现在的市值折算分你一半。加上家里这些年的存款都在这了。”
客厅里死寂了一瞬。
安母反应最快。
一把抓过桌上的存折,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嘴角立马扬起压不住的笑。
“算你还识相。”安母把存折塞进兜里,“早这么干脆不就完了?”
“立字据。”周放看着安父,“写离婚协议。把钱和房子的归属写清楚。以后不管你们在国外是好是坏,都别再去打扰我和大宝二宝。”
安父点了点头,拿过纸笔。
“好。写清楚。”
协议一式两份。
周放拿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安西漾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纸上周放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签啊。”安母在旁边催促,“赶紧签完赶紧断。”
安西漾闭了闭眼,签下了名字。
“结婚证在青阳办的,今天就去把手续办了。”周放收起协议。
安西漾没说话,默默上楼拿了证件。
两人一路无话。
找关系买了票,坐上了去青阳的火车。
第二天才到了青阳县民政局。
办事员翻看着两人的离婚协议,又看了看两人。
“想好了?真离?”
“真离。”周放答得很干脆。
钢印卡塔一声按下去。
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出来。
周放拿起自己那本,直接揣进兜里。
安西漾捏着那本离婚证,指尖泛白。
直到现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疼了她十几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彻底不属于她了。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周放转身往外走。
安西漾跟在他身后。
走在青阳县熟悉的街道上,这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记忆。
路过一个包子铺时,她下意识想停下,周放以前出去会给她带个肉包子。
周放的脚步没有停,走得决绝。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周放看到了宋香兰提着一个帆布袋从银行里出来。
“干妈。”周放走上前打招呼。
宋香兰回过头。
看到周放,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低着头的安西漾。
安西漾局促地走上前,小声喊了一句:“宋婶子。”
她知道宋香兰对两个孩子很好,对自己也一直多有照顾。
如今走到这一步,她多少觉得有些没脸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