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然了结,聂小川便不多留。
“三姨,我得赶紧回卫生院,接我妈和二姐回聂家庄。也不能总在卫生院耗钱还吃不好休息不好。”
聂小川顿了顿,又说:
“房子这事儿不能拖,我这次回来跟大队部另外批了一块宅基地。
就在村东头,我不想跟那几房混在一起住闹心。”
宋香兰看着这个外甥,眼里有了几分赞赏。
这孩子出去一趟。
眼界开了。
心也硬了。
知道分寸。
“钱够吗?”宋香兰问,“不够从三姨这儿拿。”
“够。”
聂小川满是欢喜道:“在羊城那边挣了一笔钱,帮着那些港商送货,那些老板出手阔绰,经常给小费,我攒了不少。盖个砖瓦房绰绰有余。”
聂小川顿了一下,眼神热切地看着宋香兰。
“等家里安顿好了,我想跟着宋东他们去卖货,行吗?我看这形势,做买卖比在家死守着强。”
宋香兰答应得干脆。
“你有这心思就好。只要肯干,以后日子差不了。”
聂小川脚步生风的离开。
宋香兰把手里剩下的钱揣进兜里,想着去给周放送过去。
快到刘大花家附近。
大宝二宝正和刘大花家的几个孙子孙女在泥坑里打滚。
几个孩子滚来滚去,滚成了泥人。
“奶奶。”
眼尖的二宝一眼瞅见宋香兰,兴奋地从泥坑里爬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来。
这小家伙光着屁股蛋子,身上脸上头发上全是泥,跟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泥鳅似的。
宋香兰一把按住他的脑门,嫌弃地把他稍微推远点。
“你这是去泥坑里洗澡了?一身的泥腥味。”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黑黝黝的小身板,视线落在他光溜溜的下半身,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臭弟,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要穿小裤衩。男孩子得保护好小鸡。”
二宝嘿嘿傻笑。
一只全是泥的手猛地捂住,咧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为什么要保护?”
“大鹅喜欢啄小虫子吃。”宋香兰板着脸吓唬他,“你这一甩一甩的,大鹅看了眼馋。”
这话刚落地。
二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哇……”
他惨叫一声,一头扎进宋香兰怀里,也不管身上的泥是不是蹭了奶奶一身,“奶奶,我怕大鹅。我不要被啄!”
旁边的大宝也是浑身一激灵,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
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从哪窜出一只大白鹅来。
去年两兄弟被大公鹅追着啄屁股的惨痛经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宋香兰被这两个活宝逗乐了。
给二宝擦了擦脸上的泥。
“行了,别嚎了。你爸呢?”
“爸爸在家里。”二宝抽抽搭搭地说。
宋香兰让这群泥猴子自己玩去,转身往周放家走。
还没进院门。
就听见周放在嚷嚷,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声音都劈了叉。
“我说过多少遍了?族谱上我已经过继给小叔了,户口也迁出来。你没事少往我这儿跑,少来操心我的事情。”
宋香兰推门的手一顿。
院子里。
周放正黑着脸站在井边。
他对面站着周母,旁边还杵着一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女人。
周母日子不好过。
以前有周放这个“大血包”供着,家里隔个几天能吃点荤腥。
现在周放跟家里断了亲,把钱袋子扎得死紧,家里那几个儿子媳妇立马就不干了,天天阴阳怪气说周母把财神爷往外推。
明明大家一起联合欺负安西漾,现在都怪她一个人。
周母想方设法要跟周放缓和关系,顺便再塞个人进来控制周放。
“你看你这话说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周母伸手把身边那个女人往前一推,“妈这也是为了你好。那安西漾一个城里人心思多,迟早不要你。
这是你表二姨奶家的孙女,身段好,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勤快。
人家不嫌弃你带着两个拖油瓶,只要你以后让她当家好好过日子……”
那女人眨巴着绿豆眼,脸上那粉涂得跟刷大白似的,一动直掉渣。
她扭着水桶腰,捏着嗓子,发出一声让人天灵盖都发麻的声音。
“放哥哥~”
周放浑身一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往后退了一大步。
“打住,你把你嗓子眼里的痰咳出来再说话行不行?我以为后山坟圈子里的女鬼诈尸了。我不是你哥,你也别想当我妹。我人间活的好好的,没有跟女鬼认亲的嗜好。”
那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放哥哥,你看我今天留在这里行吗?”
周放毒舌起来那是六亲不认:
“你看你地瓜的身高,土豆的身材。海蛎壳的脸上抹这么厚的粉是想填坑呢?风台天的风声都没你声音吓人。”
那姑娘显然没见过嘴巴这么毒的男人。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跺着脚带着哭腔喊:
“你……你怎么说话呢。你媳妇都不要你了,你一个二婚男带着两个拖油瓶有什么好挑的?我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
“快拉倒吧。”
周放翻了个白眼,“我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敢找你啊。
把你娶回家,我还得天天担心后山的女鬼来串门认亲。你照照镜子去,门上贴你照片都能辟邪。”
“哇……”
那姑娘心态崩了,捂着脸哭嚎着往外跑。
刚拉开院门。
一头就撞上了正准备进来的宋香兰。
那姑娘抬头一看是个老太太,顿时把火气撒在宋香兰身上。
“看什么看?死老太婆,你看我笑话是吧。你那么老凭什么笑我?”
宋香兰也被吓了一跳。
这姑娘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脸上的劣质粉底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沟,胭脂晕开,活脱脱像刚吃完死老鼠的厉鬼。
“哎哟我去。”
宋香兰嫌弃地往后躲了躲,“长得丑那是老天爷手抖,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
这一张嘴跟干尸中转站似的,臭气熏天。赶紧走赶紧走,别把我干儿子的院子给熏臭了。”
“啊……我不活了。”
那姑娘遭受到第二次暴击,哭嚎声更大了,捂着脸狂奔而去。
周母站在院子里。
脸色难看得很。
宋香兰没搭理那疯跑的姑娘,抬脚跨进院子。
“干妈,你来了。”
周放一见宋香兰,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快步迎上来。
宋香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没走的周母,只问周放:
“宅基地批下来了?那就赶紧动工。房子盖起来,院墙垒高点,上面插满碎玻璃渣子,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里钻。”
周母气得浑身哆嗦,但又不敢惹宋香兰,只能干瞪眼。
“批了。”
周放指了指远处,“我跟大队部商量了,没要原来那块。换了一块地,就在干妈你家隔壁。”
宋香兰一愣:
“我家隔壁?那是留丑女家啊,旁边就是大马路。”
“大马路另一边那块地。”
周放笑了笑,眼里闪着精光,“那地儿不错,离干妈家也近。”
为了那块地,他给大队部几个人都送了礼才批下来。
宋香兰听得直点头:
“那块地确实不错,离路近,以后干点什么都方便。你小子眼光毒。”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盖房子的事。
完全把周母当成了空气。
周母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想插嘴,又怕被宋香兰怼。
最后,她眼珠子一转,看到周放放在院子角落里的篮子。
里面周放刚从海里下网抓回来的几条红眼鱼。
“既然你有客,妈就先回去了。”周母说着,动作极快地弯腰提起那个篮子,“妈拿回去给你爸补补身子。”
说完,根本不给周放反应的机会。
提着篮子脚底抹油溜了。
周放看着那空荡荡的角落,冷笑一声,也没追。
宋香兰摇摇头:
“你这妈,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进了屋,宋香兰把钱掏出来,“这是今天从严家要来的。那帮人出了血,咱们也不能白忙活。这一份是你的。”
周放看都没看那钱,直接推回去。
“干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宋香兰把钱按住,“都有份。王寡妇、留丑女,我二哥都给了。”
周放把钱拿起来,又塞回宋香兰手里。
“干妈,你肯定一分没留吧?”
宋香兰没吭声。
周放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你把我的这一份,也给二花姐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