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的小吃店里热气腾腾,聂二花端了一碗加了芋头和鸡蛋的花生汤,又把一碟剪成段的油条搁在桌上。
“三姨,趁热喝,去去寒气。”
宋香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花生汤熬得浓稠,入口绵甜,芋头软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好喝。”
宋香兰赞了一句,“二花,过年叫上树根,一起来三姨家过。”
聂二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妈说让我跟她还有小川一起过春节,年后去三姨家拜年。”
她垂下眼皮,睫毛颤了颤。
“三姨,这些天我老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以前那些事,觉得日子过得真费劲,像是在熬油。有时候真想就这么了结自己,骨头缝里往外冒恨意。”
她越说越难受。
“我恨自己弱懦,恨严二狗不是人。恨平城的那些畜生……”
“也谢谢你救了我。”
宋香兰放下勺子。
刚要开口,旁边的林芳接了话茬:
“谁还没个想死的时候?我在耿家那会没出息的就想死。
刚离那会儿,我也觉着天塌了,出门都怕人戳脊梁骨。
现在我有店有钱,那才叫从地狱跳到了人间。闻着空气都觉得真甜。活着,就有奔头。”
宋香兰夹了油条闷在花生汤里,吃了一大口。
点点头道:
“林芳说得对。以前的事情当做上辈子的事,翻篇了。过了这个年,就是新的一辈子,谁还把隔夜的馊饭端出来反复嚼?”
聂二花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宋香兰。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久了。
她觉得自己早就烂透了。
也就只有在宋香兰这儿,还能觉着自己是个人。
“三姨……”聂二花声音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不觉着我脏吗?”
宋香兰脸一板,语气严肃:
“胡说八道。脏的是那些心黑手狠的畜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干净净的一个好女人,不要拿别人的罪孽来惩罚自己。”
“你的灵魂是干净的,躯壳也是干净的。”
“有罪需要忏悔反省的是坏人。”
聂二花咬着嘴唇,眼泪“吧嗒”掉进地上。
林芳红了眼睛。
她们总是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有时候总觉得为什么是她们倒霉,一定是她们做的不够好。
宋香兰却说是坏人的错,跟她们没关系。
……
从林芳店里出来,宋香兰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买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花。
又称了几斤瓜子糖果。
骑车回到小泉大队。
村里的广播正响着,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刚到家门口。
留丑女端着饭碗蹲在路口的榕树下,显然是在等她。
“兰兰。”留丑女扒拉了一口咸饭,“王家闹得可厉害了,招娣被她婆婆按在地上打,叫得跟杀猪似的。好多人都去看热闹。”
宋香兰停好车,把东西卸下来:
“王志和没护着她吗?”
“护个屁。”
留丑女,一脸幸灾乐祸,“王志和跟乔招娣大吵一架,两人吵架的内容都被大家知道了。
王母听说儿子辛辛苦苦攒下盖新房的钱,全被招娣偷回娘家填了无底洞,当场就炸了。
那是真打啊,鸡毛掸子都抽断了。”
宋香兰心里冷笑。
这报应来得倒是快。
“都偷回去了?”宋香兰问。
“可不是嘛。听说还跟王志和要钱,叫他跟周放几个借钱。
你说这乔招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妈,要把全家逼上绝路?是一点不考虑一家人的生活。”
留丑女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乔招娣那个宝贝弟弟乔耀祖昨晚被人套了麻袋,打得鼻青脸肿。乔家老娘跑来找乔招娣要钱看病,正好撞上在气头上的王母,两亲家母在院子里就干起来了。”
宋香兰淡淡道:
“年底乱,以后乔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盯着点。”
“晓得,我就爱看这一家子的热闹。”
留丑女恨不得也去套麻袋打杨小红一顿,“对了,你家慧君回来了,刚才我看她眼睛红肿着进屋。”
宋香兰心里一紧,也不跟留丑女多扯,拎着东西就往院里走。
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慧君坐在井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大木盆,用搓衣板搓着衣服。
“慧君。”宋香兰喊了一声。
沈慧君手在水里机械地摆了摆,站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一转身就扑进了宋香兰怀里。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全涌了出来。
“妈,我是不是很坏?我心里不想让向东去西南,我也想当个深明大义的军属,可我只要一想到那是打仗,是要死人的,我就怕得浑身发抖……我是不是觉悟太低了?”
宋香兰拍着儿媳妇颤抖的后背。
叹了口气:
“傻孩子,这算什么坏?那是你男人,你要是欢天喜地送他去,那才叫没心没肺。”
“我也怕。”
宋香兰眼眶也有点湿,“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吗?
可咱们再怕,也不能拽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咱们能做的,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回来。”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从宋香兰怀里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妈,我今年也跟着你去拜菩萨,拜天公、拜灶神、拜土地公、拜祖宗、拜地基主……我也要给西南筹集药品和物资。”
“这就对了。”
宋香兰拉着她进屋,“妈早就准备好了,宋东几个还在外面一点一点的买药品和物资。”
婆媳俩进了西屋。
两人蹲在地上清点数量。
纱布、消炎药、止血粉,甚至还有几盒珍贵的盘尼西林。
对了货物后。
两人决定先把第一批物资送到西南。
宋香兰先给丛英打了个电话,丛英在那头语气轻快:“婶子放心,宋东跟我联系了。先来我这里运货。”
挂了丛英的电话。
宋香兰又拨通了宋强那边。
“强子,不管多少钱,只要是止血消炎的药,有多少收多少!”
宋强在那头声音洪亮:
“三姑,港城来的那几个老板,一听说是送去前线的,二话没说就在港城扫货,连夜找车往咱这儿运。人多力量大,哪怕一人凑一盒药,也能救不少命。”
宋香兰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最后她拨通了宋向东部队留下的紧急联络号码。
电话转接了几次。
终于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
“首长好,我是宋向东的母亲宋香兰。”宋香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平稳,“我知道部队有纪律,我不问别的。我就是想汇报一下,我们家里凑了一批急救药品和物资,想捐给部队送到西南前线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宋大姐。感谢你!感谢你培养出宋向东这样的好战士,更感谢你在这种时候对国家的支持。物资供需处的人马上会跟你联系,对接运输路线。”
……
挂断电话。
宋香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付了电话费,正准备走。
春霞一边锁门一边冲她挤眉弄眼。
“婶子,走走走,我也锁门了,咱们一块去。”
宋香兰一愣:
“去哪?”
“去王家。”春霞兴奋得脸都在发光,“刚才有人说乔招娣她妈在王家院子里撒泼打滚,非说是你跟王志和找人打了她儿子,要王家和你赔钱。
王母拿着扫帚正跟她对骂呢,全村人都去看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