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杀猪的,你给我等着。”
于婆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别以为你现在住个破楼就能抖起来了。
以前你是杀猪婆,以后你也只能是个杀猪婆。咱们走着瞧,老娘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她心里盘算着宋香兰这几年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发的家。
只要让她抓到把柄。
非得把这女人踩进泥地里翻不了身。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等着。你有那闲工夫算计我,不如先把自家那一摊子烂事理理顺,别让那几个儿子把房顶给掀了。”
二宝跟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宋香兰的大腿。
整个人挂在她腿上蹭啊蹭,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奶奶,我肚子饿。我要吃奶奶做的饭。”
留丑女在旁边嗑着瓜子,斜着眼看过来,一脸奇怪:
“你们不是去吃席了吗?刘一刀还能饿着你们?”
宋香兰一脸的一言难尽:
“别提了,一说吃席我肚子更饿了。那一桌子菜,看一眼都饱了,全是算计味儿。”
留丑女两眼立马放绿光,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拉着宋香兰就往院里拽:“走走走,我也去你家。我去给你烧火,咱们边做边说,那刘一刀怎么回事?”
几个人进了宋香兰家的大门。
于婆子站在自家门口。
看着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眼珠子骨碌一翻,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
这留丑女恨不得贴在宋香兰身上。
那亲热劲儿,比亲姐妹还亲。
这宋香兰到底发了什么财?
于婆子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转身回了院子,从那个宝贝得不行的铁盒子里摸出两块冬瓜糖。
她走到隔壁林家。
林牧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便堆起笑脸凑过去:“林牧媳妇忙着呢?来,婶子给你块糖甜甜嘴。”
林牧媳妇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两块有些发黄粘连的冬瓜糖,也没伸手接。
只是嫌弃地撇撇嘴:
“婶子,你去北边随军这么些年,日子过得这么惨?这冬瓜糖都当宝贝了?”
于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伸在半空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林牧媳妇没搭理她那难看的脸色。
转身拿起空盆进了屋,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
“这玩意儿甜得发腻,我家孩子早就不稀罕吃了,现在家里没点奶糖巧克力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待客。婶子你还是自个儿留着慢慢吃吧。”
于婆子气得差点把那两块糖给扔地上。
什么大户人家,连冬瓜糖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村里人一个个都怎么了?
难不成这几年大家都发横财了?
她不信邪,也不管院子里那三个偷懒的儿媳妇了,又回屋抓了两颗水果糖,往稍微远一点的邻居家走去。
她就不信打听不出来宋香兰的底细。
非得把这女人的老底掀个底朝天不可。
宋香兰家厨房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人脸红扑扑的。
留丑女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
一边往里添柴火,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
“兰兰,我跟你说,那于婆子这次回来可不是享福的。”
留丑女那模样比捡了钱还高兴,“我听县里回来的人说,她那个大儿子于鹏飞,在北边犯了大事。不仅丢了军官的帽子,还差点吃了牢饭。
后来转业到了咱们县纺织厂当保卫科科长,结果这才两年,又犯了作风错误,跟厂里的女工不清不楚。”
宋香兰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这么劲爆?”
留丑女说得唾沫横飞。
“这次科长也没得当了,降成了普通保卫员,还要写检讨。
那边的房子也被厂里收回去了,没地儿住,工资也降了一大截,。
于鹏飞没法子,这才把老娘和老婆孩子弟弟两家人都赶回村里来。”
宋香兰惊讶得合不拢嘴。
当年于鹏飞那是多风光啊。
全村第一个提干的,于婆子走路都带风,经过宋香兰家门口都要刺她几句顺便贬低宋向东。
这就落魄了?
“那于秀娟呢?”
宋香兰把切好的肉扔进锅里,肉片在热油里滋啦作响,香味瞬间爆了出来。
于秀娟比宋婷婷大两岁,是于婆子的心头肉。
儿媳妇当牛做马。
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临走前还特意跑到宋香兰面前显摆,说以后要让她闺女在城里读书,嫁给干部当官太太。
“哎哟,别提了。”
留丑女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就嫁在咱们县里。听说那男人还是个二婚头。”
正在摘菜的沈慧君和宋婷婷都听愣了。
宋婷婷眨眨眼。
“秀娟姐当初说要一直读书。”
“不知道男人是做什么的?只说男方家条件不错,都是工人家庭。
离婚也是前头妻子不知足,落了胎就在家作天作地作空气。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
海市的冬天湿冷入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周放把要送到西南的货物交到了宋东手里。
就去海市周边的县市卖货。
春节前的市场火爆得吓人,只要手里有货,根本不愁卖。
晚上,几个人围在一起数钱。
“咱们这次赚大发了。”二黑看着那一沓沓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
周放把钱收好,记清楚后交给了宋飞。
“明天我去一趟安家。”周放声音有些紧。
聂小川和王志和对视一眼,都笑得暧昧:
“去吧去吧,嫂子肯定想你想得紧。咱们明天干脆把余下的货在海市卖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放特意去理发店刮了胡子,理了个精神的板寸。
他换上了一身夹克衫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
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了安家。
周放给安西漾买了一件米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一双真皮的高筒靴子,一百块钱现金。
两瓶21年的威士忌,两条外烟,两盒进口的小熊饼干,外加两盒高档茶叶。这些是送给安家父母。
周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刚要抬手敲门。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是傅轻年。
周放的手僵在半空。
傅轻年正侧着头跟身后的人说话,脸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那种笑容让周放觉得刺眼。
紧接着,安西漾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整个人明艳动人。
她正仰着头冲傅轻年笑。
两人正准备一起出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周放。
安西漾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愣在那儿:
“周放?你怎么来了?”
随即惊喜问:
“大宝二宝……来了吗?”
周放没说话。
目光落在两人几乎要挨在一起的肩膀上。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
傅轻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周放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小漾。”
傅轻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手表,语气温和却带着催促,“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先过去吧。
这次聚会很难得,你的专业课导师也会去,这对你将来保研或者出国都有很大帮助。”
安西漾咬着嘴唇。
看了一眼周放,又看了一眼傅轻年,满脸的为难。
要是以前。
周放肯定会笑着说:“你有正事你先忙,我在家等你。”他是那么的体贴懂进退。
可今天。
周放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沉默让安西漾心里发慌,更让她觉得难堪。
“周放……”安西漾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祈求,“那个……我……”
周放还是不说话。
安西漾心里烦躁混杂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是为了前途,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至于摆这副脸色吗?
安母听到了动静出来。
看见站在门口大包小包的周放,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哎哟,这不是小周吗?怎么这时候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她转头看向安西漾,语气立马变得急切:
“西漾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别让人家轻年久等,更别耽误了见教授。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犯糊涂!”
说完。
她又看向周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小周啊,你也别多心。西漾是跟之前的同学朋友聚会,都是大学里的佼佼者,谈论的都是学术和未来。
咱们做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没出息不要紧,可不能因为自己是泥腿子,就拽着别人的腿不让进步啊。”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周放脸上。
周放握着提袋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安西漾,等着她的回答。
安西漾被母亲的话说得有些脸红。
“妈,你别乱说。周放他很好……”
她咬了咬牙。
眼里含着泪光。
“周放,我真不知道你今天过来。这聚会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会早点回来的,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她在前途和周放之间。
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周放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苦涩得让人发呕。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许久。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沙哑:“好。”
安西漾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你进去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傅轻年骑着自行车,安西漾熟练地跳上后座,手自然地抓住了傅轻年的衣角。
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安母看着两人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
转过脸对着周放时,脸立刻拉了下来,“别杵在门口让人看笑话。进来坐着等吧。”
周放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
海市的风真冷啊。
冷得一直透进他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