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儿既然说定了要盖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好趁着都在家,我和宇坤现在就去找大队长。”
宋香兰叫住他,“去我屋里拿两条烟。”
周放摆手,“我带回来的烟还有富余,拿我的就行。”
他转头看向疯玩的大宝二宝,“你俩回不回?”
二宝正骑在聂小川背上当马骑,听见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回。宝要在这玩。这儿有肉吃。”
周放脸一黑。
指着二宝对大宝说:
“大宝,你是哥哥,得管着他。该揍的时候就要揍,别手软。”
大宝立马站直了身子,把袖子一撸。
“爸你放心,我今天就开始揍。”
二宝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聂小川身上下来,撅着屁股往宋香兰怀里钻,嘴里还要嚎:“宝的日子好苦啊——”
小家伙肉墩墩的一团。
蹭得宋香兰心里发软。
“奶奶,你揍我爸呗。”二宝仰着脸告状。
宋香兰笑着捏住他的鼻子晃了晃,“你再敢去挖我家鸡圈墙角,我也要揍你。”
二宝一听这话,靠山也没了,滋溜一下滑下地,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我去找狗剩玩。”
大宝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俩孩子跑远,聂小川也对着洗脸盆架上的镜子整理了头发。
他准备今天送礼,每家两瓶白酒,两条红色的友谊牌香烟,还有两盒铁罐的海堤茶叶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三姨,我去找春霞了。”
这是去给春霞家里的长辈送年礼。
宋香兰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去吧,路上慢点,话说漂亮点。”
聂小川骑三轮车送礼。
宋香兰跟到院门口,冲着不远处的二宝喊了一嗓子:“二宝,别把你那新衣裳弄脏了。”
于婆子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于鹏飞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大概是刚放假回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
看见宋香兰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最后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宋婶子。”
“鹏飞啊。”宋香兰打量了他两眼,“厂里放假了?”
“嗯。”
于鹏飞应了一声,不想多留,骑上车就走了。
那背影看着没了前几年那种心高气傲的朝气,反而透着股阴沉沉的暮气。
等于鹏飞骑远了,于婆子才拿着把大扫把从门里窜出来。
她刚才就在门缝里盯着呢,见儿子走了。
这就忍不住了。
“有些人啊,离了男人活不了。”于婆子一边哗哗地扫地,一边阴阳怪气地往宋香兰这边瞟,“看见个公的就往自家拉,也不怕把门槛踩塌了。”
她早就想骂这一场了。
听说宋香兰离婚发了财。
她心里就像吞了一百只苍蝇一样难受。
凭什么这女人离了婚还能过得这么滋润?
有运气怎么还能离婚?
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宋香兰本来心情挺好。
听见这动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早上舔了你家老于头皮燕子了?”宋香兰转过身,直视着于婆子,“满嘴喷粪还以为自己在吃洋货。”
正在自家门口摘菜的留丑女端着盆就跑了出来,“哎呀,今儿可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咱可不能骂架,不吉利。”
于婆子被宋香兰那句脏话噎得脸红脖子粗。
一把撩起袖子,指着宋香兰骂道:
“你个烂破鞋。你只拉年轻男人进屋,我跟我家老头子那是正经人,不像你,骚得没边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
“你口味倒是重,就喜欢那种陈年老粪坑。跟裹了千年的干尸一样的味道你才觉得销魂。
你那脑子是不是被人开了瓢往里灌了二斤猫尿?张嘴闭嘴就是喜欢男人。”
“你身上的皮扯下来,铺平了能铺二里地,那么厚都堵不住你那颗老色心。
怪不得你要替杨大山那个流氓打抱不平,合着你是看上他那一挂了?想跟老头子钻小树林,张嘴闭嘴都是骚气冲天的货。”
这话说得太毒。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于婆子气得浑身哆嗦。
她确实觉得宋香兰做得太过分,霸占了杨大山的宅基地。
还把杨建军那个“好孩子”赶走了。
“呸!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于婆子跳着脚骂,“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一家没个男人撑着像什么话?
建军那孩子多好,再怎么说都是大山的种,你怎么就能狠心把他赶出去?”
“那你捡回去养啊。”宋香兰抱着胳膊,一脸看戏的表情。
“又不是我儿子。”
“也不是我儿子。”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我没那爱好给别人养野种。你要是心疼,你就领回家当亲儿子供着,反正你家也不差这一张嘴。”
宋香兰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刺痛了于婆子。
两人站在留丑女家门口。
隔着几米远对骂。
留丑女揉着脑袋,感觉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这两人只要一开战。
她家门口准是主战场。
于婆子家里的三个儿媳妇躲在屋里不敢露头。
宋家这边不一样。
宋婷婷和沈慧君听见动静,立马就冲了出来。
沈慧君手里还抓着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见于婆子在那跳上跳下唾沫横飞,她扭头回院里抄起一把用来扫鸡屎的秃扫把。
“妈。接着!”
沈慧君喊了一声,把扫把扔给宋香兰。
宋香兰接住扫把,冲着她脚底下的地狠狠扫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于婆子被呛得直咳嗽。
宋香兰又是一下子扫在她腿上。
于秀娟挺着个肚子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
她是回娘家送年礼的,身上穿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看着倒是比村里人洋气不少。
“该死的宋杀猪又欺负你了?”
这“宋杀猪”三个字一出。
宋家人的脸色全变了。
沈慧君几步走到于秀娟面前,对着她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呸!年纪不大,嘴巴恶毒。你那喉管是直接大肠,一张嘴就喷粪。”
于秀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谁啊?”她指着沈慧君,气得手指头发抖。
沈慧君高傲地一扭身子,下巴抬得比她还高,“你这一身穷酸相,小地方出来的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于秀娟差点气笑了。
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穷酸?我嫁给城里人,我是吃商品粮的家属。”
沈慧君翻了个白眼,眼神里的蔑视那是实打实的。
“还是小地方的人。嫁个城里人就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就是只插了根鸡毛的蛤蟆。”
“你……”
于秀娟把肚子一挺,“别以为我不敢跟你打架,我是怀孕了。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赖你一辈子。”
她这肚子挺得高高的,像是揣了个金元宝。
沈慧君看着她的肚子。
也没示弱,学着她的样子把肚子一挺。
留丑女站在旁边看愣了,“咦?慧君,你也怀孕了吗?”
这一问,沈慧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哎呀……我好像真的没来那个……”
宋香兰正准备接着骂于婆子,听见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她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们先别生孩子,先把书读出来。
她转头看向沈慧君,“向东那个混账玩意儿。欠揍!”
沈慧君一看婆婆生气了,也不管于秀娟了。
赶紧跑过去拉住宋香兰的手,脑袋往宋香兰肩膀上一靠,语气软得像棉花糖。
“妈,是我想要怀孕的。你要骂就骂我吧。”
宋香兰瞪着她。
“你傻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怀个孩子多受罪?”
“你没错,是向东的错。”宋香兰咬牙切齿。
“妈,我就是想跟向东有个孩子。有个孩子才会心安。”
沈慧君小声说道,眼眶微微有点红。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也会觉得这时候怀孕是个麻烦。
可做了那个梦,知道宋向东要去西南,心里那股想当妈的劲儿就上来了。
宋婷婷在一旁听见这话,高兴得直拍手。
“我要当姑姑了。”
留丑女和隔壁林刚媳妇一听这话,全都围了上来,把沈慧君团团围住。
“哎呀慧君,这是好事啊。”
“千万别往外说,还没满三个月呢。”
“看你这气色这么好,肯定是吃得好,一点都不显怀。”
大家都围着沈慧君七嘴八舌地道喜,眼里满是高兴。
被冷落在一旁的于秀娟傻眼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
以前在小泉大队,这帮老娘们都围着她转问东问西。
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沈慧君,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落差感,比刚才被骂那几句还让她难受。
“妈……”于秀娟委屈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