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秀禾身上那股子虚汗算是止住了。
她坐在宋家门槛上,眼神往院子里飘,身子却不想动。
宋香兰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媳妇被婆家欺负狠了,想赖在这儿借力,要么让宋家出面送她回去震慑于婆子,要么就是想在宋家多赖一会儿。
可宋家不是收容所。
更不是断官司的衙门。
宋香兰语气平淡:“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了。我们还得吃饭,就不留你了。”
唐秀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宋香兰赶人这么干脆。
她扶着墙根站起来,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地说:
“婶子,我怕……我回去被婆婆骂,你是知道她有多偏心……”
“那你找你男人去。”宋香兰没接茬,“该她出头。”
“我想回娘家。”
“找你男人吧。你家还没送节礼吧。”
这话把路堵死了。
唐秀禾咬着嘴唇多看了宋家那亮堂堂的堂屋两眼,才一步三回头地朝路边挪去。
沈慧君把门“哐当”一声关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小媳妇心思太重。分明是想让我们送她回去,好借咱们的势压于婆子一头。”
宋婷婷这会儿才咂摸过味儿来。
气得跺脚。
“可恶。于家人都一个德行。我还同情她呢,合着也想算计咱们。小时候于秀娟干坏事就爱让我背锅,这一家子没好东西。”
宋香兰摆摆手:“世上可怜人多得是,救急不救穷,更不救心眼歪的。”
……
唐秀禾没敢直接回于家那狼窝。
她缩在大路口的榕树下。
又把剩下的两个肉包子都吃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走过来。
唐秀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拽住男人的袖子。
“鹏志。你可算回来了。”
于鹏志看清是自家媳妇,笑了笑:
“怎么在这里哭?”
唐秀禾一边哭一边告状:
“你那个好妹妹,把你给我买的猪蹄全吃了。还有你妈,骂我是猪,还把我赶出来……我怀的是你的孩子,连一块猪蹄都没吃到。”
于鹏志听完,伸手刮了刮唐秀禾被冻红的鼻子。
一脸的不以为意。
“嗨,多大点事儿。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秀娟是被惯坏了,全家人都宠着她,你是当嫂子的,还是个读书识字的文化人,跟个小的计较什么?”
唐秀禾委屈得嗓子都劈叉:
“明明是她欺负我。而且她哪里小了?她比我还大一岁。”
于鹏志皱了皱眉。
“别使小性子。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回去我给你买鱼吃,行了吧?”
“我不吃鱼,我就要吃肉。”
唐秀禾也是憋狠了,拽着他不撒手,“我要吃肉补身子。晚上腿抽筋疼得睡不着。”
于鹏志被缠得没法子,只好点头:
“好好好,明天买,明天一大早我去公社买五花肉,行了吧?”
唐秀禾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男人接着嘟囔了一句:
“回你娘家的年礼钱还没动,既然你要吃肉,那就先挪那笔钱买吧。反正每年都送礼,偶尔一年少送点也没事,咱先把肉吃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唐秀禾手一松,整个人僵在那儿。
用年礼钱给自己买肉吃?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和稀泥、算计媳妇娘家的男人,心彻底凉透了。
路太远,除了跟着他回那个冰窟窿一样的家。
她竟然无处可去。
回到于家。
屋里于秀娟那尖酸的声音就飘了出来:“哟,舍得回来了?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还得三哥去请。”
唐秀禾低着头没吭声。
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大早。
宋香兰家热闹得很。
宋香梅带着二花过来了,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喜气洋洋的。
“三妹。这不想着快过年了嘛,二花非要来看看你。”宋香梅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些都是二花和树根特意去买的。
树根那是真的忙,跟着师傅干活,得大年三十才能歇,就让我们先来了。”
宋香兰赶紧招呼她们坐下。
摆上贡糖、瓜子和花生。
聂二花坐在板凳上,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眉宇间那股呆滞气散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
身上穿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三姨,铺子生意可好了。”聂二花说话虽然慢,但条理清楚。
宋香兰看着高兴:
“好啊,能干活就是好事。人只要手里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几个人在屋里说得热火朝天,没留意院门外头,有个穿着破旧袄子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死死盯着屋里那堆年货和聂二花身上的新衣裳。
聂二花喝了不少茶水。
起身去后院茅房。
刚从茅房出来,路过院墙根,严兰兰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一把抓住聂二花的衣摆。
“妈。”
这一声喊,惊得聂二花浑身一抖。
严兰兰眼泪说来就来,扑上去死死抱住聂二花的腰,哭得那叫一个惨:
“妈。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好可怜。”
聂二花僵着身子。
低头看着这个又黑又瘦的丫头。
“老严家那些人坏死了。他们天天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还逼问我知不知道我爸的宝贝藏哪里?”
严兰兰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她在严家确实过得惨。
听到“严二狗”和“老严家”。
聂二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脑袋瓜子“嗡”的一下炸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恨意。
“他该死。他该死!”
“妈。我跟你过好不好?大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大姐那个穷鬼根本不管我。我以后就跟着你,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她算盘打得精。
之前嫌弃亲妈没本事丢她的脸。
觉得跟着奶奶有饭吃还能找宝藏。
结果宝藏没影儿,奶奶叔叔把她当丫鬟使唤,每天累死累活只给碗地瓜粥喝。
前几天听说有人在公社看见聂二花穿得体面,严兰兰就动了心思。
她在小泉大队路口蹲了好几天。
总算逮着机会了。
只要赖上亲妈,以后亲妈挣的钱也都是她的。
凭她这聪明劲儿,哄个傻子还不简单?
说不定还能从傻妈嘴里套出老爸藏钱的地方。
宋香兰在屋里听见动静不对,赶紧跑出来。
一眼就看见严兰兰像个蚂蟥一样挂在聂二花身上,满眼冒着贪婪的绿光。
“二花。”宋香兰喊了一声。
聂二花茫然地回头,看见宋香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瘪着嘴喊:“妈……”
这一声妈叫的是宋香兰。
宋香兰心头一软,几步冲过去,冷着脸一把揪住严兰兰的后衣领,用力一扯,硬生生把她从聂二花身上撕了下来。
“你干什么?”宋香兰挡在二花身前。
“三姨奶。”严兰兰有点怕宋香兰,眼神往那气派的小洋楼上一扫,心里的嫉妒和贪婪就压不住了。
青阳像这种气派的洋楼不多见。
即使有也是解放前下南洋的番客回来建的番仔楼。
“我来找我妈。”严兰兰梗着脖子。
“你跟她说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宋香兰厉声问。
严兰兰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我跟一个傻子能说什么?我就说我想跟她过日子。”
宋香兰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你他妈的满嘴冒粪水的畜生。天生的狼心狗肺,跟你那个吃枪子的老爸一样,根上坏的流脓。赶紧给我滚!”
严兰兰被打懵了,捂着脸尖叫:
“我不走!我要跟我妈在一起。”
屋里的宋香梅和沈慧君、宋婷婷也跑了出来。
她转头对着聂二花大吼,眼神恶毒得不像个孩子。
“你生了我却没把我好好养大,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我爸打你那是他坏,可你怎么就那么不禁打?”
“人家都说为母则刚,你看看你那熊样,配当妈吗?我现在过得这么惨都是你害的。你就该养我,挣钱给我读书。”
这套歪理邪说把宋香梅都听傻了。
宋香兰气极反笑,这小白眼狼居然还能整出这么多词儿来PUA聂二花。
宋香兰抄起墙角的扫帚,对着严兰兰的小腿就抽了过去。
“我去你娘的为母则刚。那是用来夸当妈的不容易,不是给你这种畜生用来道德绑架你妈的。你不心疼你妈被家暴受苦,反倒怪她不禁打?”
“你这种东西,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
严兰兰被抽得嗷嗷乱叫,一边躲一边骂:
“我要去告你们。妈,你就看着外人打我?”
沈慧君直接拎起旁边的一桶洗拖把的脏水,“哗啦”一声全泼了过去。
冰凉的脏水泼了严兰兰一身,冻得她瞬间闭了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