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芳芳站在门口,眼泪像是决堤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一头扎进聂二花怀里,嚎啕大哭。
“妈。我是芳芳啊。”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
聂二花身子僵硬,低头看着怀里头发枯黄、满脸沧桑的女人,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聚焦。
她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严芳芳枯草一样的头发。
“芳芳?”聂二花声音很轻。
“我是芳芳。”严芳芳死死抱着亲妈的腰。
这一哭,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哭出来了。
聂二花失踪没两年,她才十五岁就被严二狗给卖了。
男人比她大十二岁,是个暴脾气,喝了酒就打人,说是花钱买她回去传宗接代别想回娘家。
这些年。
除了严兰兰那个没心没肺去打秋风,严树根会去看看她。
她一次都没回过娘家。
哭够了。
严芳芳抽噎着松开手。
宋婷婷手脚麻利,赶紧去厨房盛了满满一碗海蛎饭,又夹了两大块红烧肉放在上面,递给严芳芳。
“芳芳,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谢谢小姨。”
严芳芳接过碗,手都在抖。
她是饿狠了。
她大口扒着饭,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聂二花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严芳芳。
眼底也是泪光闪动。
宋香兰叹了口气,给沈慧君使了个眼色。
沈慧君会意。
去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过来。
一顿饭吃完,严芳芳的脸色稍微缓过来点血色。
“三姨奶,我没别的意思。”严芳芳捧着红糖水,“我就想来看看我妈过得好不好。看见她现在穿得暖吃得饱,还没人打她,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哀求。
“三姨奶,您别让我妈跟严兰兰还有我那个男人接触。他们见着肉不撒口的。我不想我妈再受罪。”
“那你呢?”宋香兰问,“你那日子怎么过?”
“我……”严芳芳淡淡的笑了笑,“我挺好的。男人虽然脾气爆,但也挣钱。
我不愁吃穿,就是……就是没空照顾妈。”
她不敢说实话。
怕给三姨奶添麻烦,更怕高有钱看到宋香兰家气派的房子有了坏心思。
聂二花突然伸手。
摸了摸严芳芳的肚子。
严芳芳身子一僵,“妈,我又怀上了。”
“又?”聂二花问。
“嗯,前头生了两个丫头,这是第三胎。”严芳芳摸着还平坦的小腹,眼神黯淡。
十九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她却已经被生养孩子和繁重的农活熬干了油。
聂二花愣在那儿。
嘴唇哆嗦起来。
“十九岁……三个娃……”
聂二花突然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个杀千刀的严二狗。他害了我,还要害我闺女!”
要不是严二狗作孽。
芳芳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傻丫头哦。”
聂二花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转头看向宋香兰。
“三姨!芳芳才十九岁啊。呜呜呜……”
宋香兰心里也不是滋味,“严二狗那种畜生,死了都便宜他了。这种人坏事做绝,死了都该被刨出来鞭尸!”
这话就像是个火星子。
瞬间点爆了聂二花这个炸药桶。
聂二花猛地止住哭声,眼里全是狠戾。
“对。我要去刨他的坟。我要坏了他的风水!”
严二狗活着的时候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整天神神叨叨说给自己布了个什么“大富大贵局”,还说死后能荫蔽子孙。
荫蔽个屁。
“我现在就去。”聂二花说干就干。
转身就往院子角落冲,抄起一把铁锹就要往外跑。
这股疯劲儿上来。
谁都拦不住。
“妈。你干什么去?”严芳芳吓坏了。
伸手去拦。
聂二花一把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别拦我!我不把他窝给端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宋香兰一看这架势。
知道拦是拦不住。
这二花平时听话,一旦犯起倔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说实话,她也想去给那个严二狗松松土。
“婷婷。去喊周放,让他骑三轮车带上二花。”宋香兰当机立断,“与其让她自己乱跑出事,不如咱们跟着去。”
“芳芳,你怀着身子,坟地阴气重,你在家待着。”宋香兰按住严芳芳。
严芳芳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三姨奶,我不怕。我也想把他骨头扬了。”
她恨透了那个家。
恨透了那个把她带到世上却让她受尽苦难的父亲。
“不行。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婷婷,你在家看着她和慧君。”宋香兰不容置疑地安排。
宋婷婷哪肯错过这种事。
眼珠子一转。
“妈,我给你们放风。严家庄那边人多眼杂,没个望风的不行。大嫂怀着孕肯定不能去,芳芳也不能去,我必须去。”
宋香兰也没空跟她磨牙答应了她。
宋香兰骑自行车。
周放蹬三轮带着聂二花和宋婷婷直奔严家后山。
到了严家后山,四野无人。
严二狗的坟就在半山腰。
“挖。”聂二花把铁锹抡得呼呼生风。
周放赶紧跟着挖。
宋香兰在旁边帮忙铲土。
宋婷婷蹲在大石头上,警惕地盯着村里的方向。
没多大一会儿,土包就被挖开了。
露出下面棺材板。
聂二花把铁锹一扔,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三姨,你转过去。”聂二花突然说。
“怎么了?”
“我要拉屎尿尿。”聂二花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往棺材板上爬,“他不是爱干净吗?他不是讲究风水吗?老娘让他这辈子下辈子都臭烘烘的。”
周放赶紧背过身去跑到远处。
宋香兰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这法子……解气。
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聂二花真就在严二狗的棺材头上拉了一大泡屎尿。
这还不算完。
她提上裤子,一脸舒爽,指着不远处的地方。
“三姨,那是他的风水眼。当初就是那混蛋让我大半夜往那儿运东西,说是什么七彩土,能改命。”聂二花现在脑子异常清醒,“把那个也挖了。”
那是离坟头大概一百米的一棵榕树下。
周放和宋香兰对视一眼。
既然来了,那就挖到底。
三个人拿着铁锹镐头,对着那树根底下就开始刨。
这地方土质松软。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周放低喝一声。
他扒开浮土,下面竟然是个半米见方的花梨木箱子。
箱子不算太大,但是沉得要命。
旁边还并排埋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箱子。
聂二花凑过来,“严二狗还能埋宝贝?”
周放用力把箱子提上来,上面挂着把铜锁,早锈得不成样子。
他拿起镐头,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两下。
“咔嚓”一声,锁断了。
周放掀开箱盖。
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几人的眼。
宋香兰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揉了揉眼睛。
一整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聂二花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根,放在嘴里用力一咬,留下两排牙印:“三姨,真金。”
“我的个乖乖……”周放手都在抖。
再打开旁边那个箱子。
里面塞满了稻草,扒开稻草。
全是卷轴字画。
还有几件用棉布包着的瓷器。
最底下压着几个通透碧绿的翡翠镯子和挂件。
“这就是严二狗偷的东西?”宋香兰心跳加速。
严二狗因为盗窃罪被枪毙,但他偷的那些大户人家的东西,一直没全追回来。
大家都以为他挥霍了或者是转移到了别处。
谁能想到。
这孙子居然把赃物埋在自家祖坟旁边的“风水眼”里!
所谓的“七彩土”改运,根本就是个幌子。
宋香兰当机立断: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严家那些人要是知道这底下埋着金山银山早就挖了。这是咱们挖出来的,那就是天意。”
“周放,赶紧搬车上去。”宋香兰指挥道,“先运到你家里。”
周放二话不说。
扛起箱子就往三轮车上跑。
两个箱子放进车斗最里面,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旧麻袋,宋香兰又去旁边地里割了一大捆地瓜藤,乱糟糟地堆在上面,那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坑填上。”宋香兰低声说。
几个人手脚麻利,把挖出来的坑填平,又把周围的土踩实。
宋香兰从旁边拢了一堆干茅草。
堆在新填的土上,划着火柴点了。
火光一冲,把地面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以后就算有人看出来烧过火,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小孩玩火,或者是祭拜烧纸留下的。
“周放,你先把东西拉回你那院子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宋香兰嘱咐道,她不想让严芳芳知道。
周放点点头,骑上三轮车,蹬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宋香兰和聂二花、宋婷婷留在原地。
“三姨,见者有份,这些宝贝咱们四个人分了。”
“四个人分,你吃亏了。”
聂二花神清气爽,“不吃亏。多亏了你们。是严二狗偷盗来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
宋香兰带着聂二花去了趟村尾。
找到一家看起来比较穷的人家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大姐,买两桶大粪。”宋香兰递过去三块钱。
这年头大粪也是肥,三块钱是高价了,立马给装了两大粪桶陈年老粪水。
聂二花也不嫌沉。
找了根扁担,挑起两桶粪水就往山上走。
再次回到严二狗坟前,聂二花把桶一歪。
“哗啦——”
恶臭冲天。
两大桶粪水顺着之前挖开的缝隙。
全灌进了严二狗的坟里。
“让你这辈子睡尿窝。让你下辈子投胎做屎壳郎。”聂二花叉着腰,对着坟头破口大骂。
不远处,严家庄的一个老太太正好看见这一幕。
平时傻乎乎的聂二花,正拎着粪桶往自家男人坟头上浇。
一边浇一边狂笑。
“我的娘咧……”老太太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嘴里喊着,“不好了。傻子把严家坟给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