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指头用力到发白,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出疼。
他不想走。
他吸了吸鼻涕,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声音打着颤:
“干爸,我真不能住你家吗?我就住柴房也行,我不占地儿。”
“不能。”
刘一刀这回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硬邦邦甩出俩字,“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栓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
像是狠狠扇在杨志新脸上的巴掌。
杨志新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瞬间像面具一样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狠。
他对着门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老绝户!”
唾沫顺着门缝往下流,黏糊糊的。
“什么干爸,就是个抠门的老光棍。你那些东西早晚都是我家的,现在给我用用怎么了?
以后我不给你养老送终,就等着在家里生蛆腐烂。死了都没人埋。”
杨志新骂完。
用力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转身钻进夜色里。
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
陈玉环正跟她大哥坐在屋里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也不扫。
看见杨志新空着手回来。
陈玉环脸一拉,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
“志新,那个死屠户松口没?”
“没。”
杨志新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往椅子上一扔,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我就说想去住两天帮他干活。他直接把我轰出来了,说那是认干亲不是过继养子,让我滚回来。”
陈玉环气得一拍大腿。
“肯定是今天那个叫刘大花的泼妇挑拨的。那老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在那装模作样给刘一刀收拾屋子,指不定就是想霸占刘一刀的家产。
那院子,那存款,要是落她手里,咱们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杨志新一听急了。
“妈,那怎么办?你连刘一刀给我买的新棉袄都舍不得给我穿,非让我扮可怜。他是不是不想管我,那我的大房子是不是也没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家舅舅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像条老狐狸开口:
“急什么?”
他盘着腿狗头军师的做派。
“咱们太急了。这才刚认亲没几天,你们就张口闭口要住进去,还要钱要粮,是个人都得防备。
刘一刀身边也有几个人惦记他的动手能不吹风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肥肉飞了吧?”陈玉环急道。
“听哥的。”
陈家舅舅压低声音,指头点了点桌子。
“志新别再提住进去的事,也别去要东西。
等过了年,你别空手去。每天帮他扫扫院子,喂喂鸡鸭干完活就走,哪怕他留你吃饭你也说要回来陪你妈。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老光棍缺的就是个嘘寒问暖的人。等把他那颗心捂热乎了,还怕东西不到手?”
杨志新听得似懂非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行,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孝顺。”
嘴上这么应着。
心里却忍不住咒骂:
“这老东西真难伺候,还得让我装孙子。等以后把钱弄到手,看我怎么对付他。”
陈玉环把儿子搂进怀里,心疼地搓着他冻红的手。
“好儿子,为了咱们家,你受苦了。都怪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受罪。”
“妈,我不怕苦。”
杨志新依偎在陈玉环怀里,眼神阴冷,“等咱们把刘一刀那个老东西榨干了,我就给咱们家盖大房子,天天吃肉,馋死那帮看不起咱们的人。”
杨志新姐姐弟弟妹妹都来,一家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互相取暖。
嘴里念叨的全是算计人的勾当。
骂着刘一刀贪得无厌想白捡个儿子养老。
……
一晃到了年三十。
小泉大队到处喜气洋洋。
偶尔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响,炸开一团团白烟。
宋香兰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庞红润。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跟着打下手,三人先把供品备好,提着篮子去村口榕树下拜了拜,又转道去后山拜土地公和各路神。
这年头不能搞封建迷信。
大队里的人心照不宣。各家各户都偷偷去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就连大队长和大队支书家。
也都是趁着天微亮就去了。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不敲锣打鼓地宣扬,谁也不管谁。
到了晚上。
宋家的院子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周放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刘宇坤,全都聚在了宋家堂屋。
这顿年夜饭。
宋香兰可是下了血本。
桌子中间摆着刘大花送来的东星斑,清蒸淋上热油,鲜味直冲脑门。
旁边是一大盆红烧肉炖虎皮蛋,软烂流油,色泽红亮。
还有手臂长的大龙虾。
石头鱼炖豆腐汤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除此之外,孩子们最爱的炸货堆成了小山。
炸醋肉、炸鸡腿、炸紫菜豆腐丸,五香卷……金灿灿的一大盘。
“哇。肉肉!”
二宝眼珠子吃的两只手上都是油,从周放腿上哧溜滑下来。
手脚并用爬到宋香兰腿上,把自个儿的小肚皮一掀:“奶奶,你看,宝的肚子好鼓,能不能多装一个肚子?宝还想吃好多好多肉。”
宋香兰被逗得大笑。
伸手揉了揉那圆滚滚的小肚皮。
“哎哟,这可不行。再装就把小肚皮撑破了,那就漏风啦。咱慢慢吃。”
大宝稳重些,筷子没停过。
吃得满嘴流油。
外面忽然传来狗剩几声吆喝:“放炮仗喽。大宝,二宝。”
二宝耳朵一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就往下滑。
“哥哥,去玩!”
大宝也坐不住了,把碗一推,拉着弟弟就往外跑。
“慢点。别把新衣服烧了。”周放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待两个小家伙跑远了。
屋里的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些。
周放端起酒杯。
他没先喝,而是对着西南方向,郑重地把酒杯举过头顶。
“这第一杯酒。”
周放的声音有些哑,“敬还在西南战场上的向东大哥。愿国家太平盛世,繁荣昌盛。愿我们的战士平安归来。”
宋香兰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
沈慧君低着头,偷偷抹了把眼角。
刘宇坤和宋婷婷也收敛了笑意,端起酒杯。
众人对着那个方向高举了酒杯。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
正是硝烟漫天。
宋向东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装上。
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长时间的高强度急行军加上激战。
让他出现了严重的低血糖反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们团的战士每个人负重百十来斤,在这湿热得让人窒息的丛林里像战马一样火速驰骋。
脚下的烂泥没过脚踝。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还要时刻警惕敌人的冷枪。
半小时前。
他们刚刚调整作战方案,仅用了半小时就拿下一个高地。
迎来了短暂的胜利。
宋向东靠在潮湿的堑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那是临走前沈慧君准备的。
他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旁边的指导员。
“吃了。赶快清理阵地,进入堑壕迎接战斗。”
指导员满脸泥血,接过巧克力吞了下去。
大家立即进入堑壕。
做好再次战斗的准备。
前面高地上有敌人的迫击炮连,还有加强团。
轰——!
主峰上的敌人把炮弹打到了前面。
炮弹呼啸。
浓密的烟雾遮住了天空。
泥土,石块,枪支以及弹片……乱砸。
“团长。敌人的攻击太猛了。”
童连长猫着腰从前面跑过来,声音嘶哑带血:“我们已经有十一名同志牺牲了,十五名同志负了伤。敌人又一次反扑开始了……”
宋向东猛地甩了甩头,把那种眩晕感甩出去。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轻机枪,眼神锐利如刀。
“拿手榴弹来!指导员留在这里,我得去炸开敌人的迫击炮。”
敌人丢弃的阵地上。
到处都是成箱的弹药和枪支,全都是华国制造。
都是当年我们支援猴子国的东西。
就连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干粮也都是我们制造。
看着那些熟悉的汉字。
宋向东咬碎了后槽牙。
忘恩负义的猴子国。
“团长。我带人去。”童连长喊道。
“必须我带人去。”宋向东一把推开他。
他知道只有他才可以,今天是除夕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他不能让童连长等人再踏入险地。
“我带领十个战士去。其他人听从指导员吩咐。”
宋向东背着一箱手榴弹沿着堑壕出发,身后跟着十来个战士。
在他们旁边。
又有几个战士倒在堑壕里,睁开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头顶上天空的颜色。
……
吃过年夜饭。
周放看看时间,去了大队支书家找春霞。
“春霞,我想给西漾打个电话,让大宝二宝跟妈妈拜年。”
春霞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见周放来了,笑着把钥匙递给他。
“给安知青打电话啊?去吧去吧,打完自己记个时算好钱,再把钥匙送回来。”
周放道了谢。
拿着钥匙开了大队部小卖部的门。
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过了许久。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是岳父安父的声音,威严慈祥。
周放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爸,是我周放。过年好。我给你们拜个年,顺便让大宝二宝跟她们妈妈说几句话。”
“哦,周放啊。”安父的声音有了几分笑意,“过年好。家里怎么样……”
简单聊了几句话后。
安西漾接了电话。
“喂?周放?”
“西漾,新年快乐。”周放喉咙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蹦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新年快乐。”安西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孩子们呢?”
“在呢。”周放赶紧把听筒递给早已眼巴巴凑过来的大宝二宝。
短短日子。
周放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要跟妻子说什么。
也害怕说什么。
那种距离感,比这几千里的电话线还要长。
“妈妈。妈妈。”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抢着把脸贴在听筒上。
大宝二宝在电话里说着想妈妈,连一点小事情都要分享。
“妈妈,二宝吃了好多肉肉,肚子圆滚滚的。”
“妈妈,我想你了。我考试都是一百分。”
不知不觉倒是说了十来分钟才挂了电话。
安父一直在旁边等着,见安西漾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温度:“你跟我到书房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