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年三十的前一天,宋婷婷和黄荣华、刘宇坤他们才回来。
宋婷婷拎着两个大箱子进了门,跟宋香兰打了声招呼。
上了二楼就一头栽进了床上。
鞋子刚脱,人就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外面的鞭炮声、鸡叫声、隔壁几家杀年猪的动静。
全没能把她吵醒。
一直到傍晚。
佑宝踩着小板凳爬上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撅着嘴巴凑到宋婷婷脸上,一下一下地撩她的鼻尖。
宋婷婷哼了一声。
翻了个身。
佑宝不放弃,追着她的脸继续撩。
狗尾巴草从鼻尖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耳朵。
宋婷婷半睁开眼,一把抓住那只小手。
佑宝吓得往后缩,但没缩出去,被宋婷婷连人带狗尾巴草塞进了被窝里。
“小坏蛋,看我挠你。”
宋婷婷在佑宝腰上脖子上一通挠。
佑宝在被窝里扭成一条虫,笑得嘎嘎乐。
“姑姑,姑姑不要。”
“叫你撩我。你个小坏蛋错了吗?”
佑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口水都滴在被窝里,两只小脚丫蹬得被子乱飞。
“姑姑,奶奶喊你起来哦。”
宋婷婷的手停了一下。
佑宝趁机从被窝里钻出脑袋,脸蛋红扑扑的,头发炸成鸡窝。
“姑姑。”佑宝亲了一下宋婷婷。
宋婷婷噗嗤笑。
捏了捏他的脸蛋。
她翻身下床弯腰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扒拉出几样东西。
一把玩具枪,一辆红色的玩具车子往佑宝手里一塞。
“姑姑给你的礼物。”
佑宝两只眼睛瞬间亮了,抱着玩具枪就往外跑。
嘴里哒哒哒地打起来了。
“等等。”宋婷婷又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熊猫和一只兔子娃娃,“这是福宝的,你帮姑姑拿给福宝。”
佑宝一手枪一手熊猫,歪歪扭扭地跑下了楼。
宋婷婷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来。
站在二楼阳台上伸了个大懒腰。
骨头咔嚓响了两声。
院子里。
宋香兰坐在石凳上剥花生,沈慧君在旁边收拾晾晒的干货。
“妈,嫂子。”
宋香兰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下来吃饭,一天没吃饿坏了吧。”
宋婷婷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刘宇坤几个人也过来了,提着大包小包往里搬。
零食、山货、肉干、布料,堆了半个客厅。
宋香兰扫了那些东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过个年你们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干什么?家里鸡鸭鹅都多得养不过来了,年货我早就备齐了。”
刘宇坤把一箱山珍搁在地上,擦了把汗。
“干妈,这些是去东北那边买的特产,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
“不一样也吃不完。”宋香兰手伸过去翻了翻箱子,看到里面有几包蘑菇。
“炖肉应该好吃。”
黄荣华帮着把最后一袋东西搬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敢吗,你过年歇着。今年这些活我们干。”
宋香兰看了他一眼。“家里也没什么活了,都被宋东几个过来干完了。他们前两天来炸东西,又把院子里扫干净,楼房和隔壁的老房子都打扫了一遍。”
黄荣华讪讪一笑,“明年我们也早点回来。”
“挣钱要紧,不用那么早回来。”
年三十早上。
周放和宋向东才回来。
周放开了一辆皮卡,大宝先跳下来,二宝从里面蹦出来,脚还没站稳就扭头到处张望。
“佑宝。”
“福宝。”
二宝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撒腿往院子里跑。
周放从驾驶座下来。
从车厢里提了年货、礼盒进来。
宋香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身后。
没有安西漾。
她没问。
周放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宋香兰仔细看了他一眼。
颧骨比去年高了一截,眼窝也深了。
整个人只剩下一副好看的骨架撑着那张脸。
他笑着喊了声干妈。
大宝站在院子里,替周放接过最后一样东西放好。
大宝又长高了一截,站在那里比同龄人稳当。他帮着把东西归置好,又去厨房问沈慧君要不要帮忙。
沈慧君摆手让他去玩。
大宝没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福宝佑宝和二宝三人在院子里玩。
周放正跟宋向东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压着声音大家也听不到。
大宝安安静静地在厨房门口坐了下来。
二宝拉着佑宝冲出院门,嘴里喊着狗剩的名字。
“狗剩,出来玩。”
“福宝,快出来。”
几个小子凑到一块,兜里揣着火柴盒。
宋婷婷在后面追了几步,扯着嗓子喊。
“不许玩火,听到没有?”
佑宝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
拖着长长的尾音,人已经跑没影了。
宋婷婷叉着腰站在路边。
“这几个崽子,肯定又去玩火。大宝,你快去盯着点。别让他们点了野草堆。”
大宝嗯了一声跑开。
宋香兰家的堂屋里,一张大圆桌坐满了。
周放一家、刘宇坤、宋婷婷、宋向东和沈慧君带着佑宝福宝坐在旁边,孩子们闹腾得厉害。
桌上的菜是沈慧君和宋香兰、宋婷婷做的。
盐焗鸡、炸海蛎、卤鹅、姜母鸭、清蒸老鼠斑、蒜蓉粉丝虾、醋肉、白灼钱螺和苦螺。粉丝蒸带子、石头鱼豆腐汤。
还有一大盘孩子们爱吃的芋泥鸭。
宋向东开了两瓶酒,给在座的每人都倒上了。
小孩子喝汽水。
周放第一个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来,过年了。敬干妈一杯。”
宋香兰摆手。
“坐下坐下。一家人不兴这个。吃菜吃菜。”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吃了一个多小时。
几个孩子吃到一半就坐不住了,大宝领着二宝和佑宝到院子里放小鞭炮。
福宝被沈慧君抱在怀里,怀里还搂着宋婷婷带回来的那只兔子娃娃,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外面的火光。
吃完饭,周放擦了擦嘴。
看了宋向东一眼。
宋向东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起身往楼上走。
宋香兰撂下筷子跟了上去。
刘宇坤左右看了看,把最后一块鹅肉塞进嘴里,也跟着上了三楼。
三楼的茶室。
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气。
宋香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她拎起壶,烫杯、冲茶、刮沫、淋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周放坐在她对面。
把一个文件袋搁在茶台上。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推到宋香兰面前。
“干妈,这是今年公司的报表。”
宋香兰拿过来,架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周放的建筑公司里有宋香兰的股份。
当初出资的时候就说好了,大事要跟她通气。
“今年营收不错。”宋香兰翻了一页。
“嗯。接了几个工程,账面上是赚的。”周放端着茶杯没喝。“干妈,我想今年先不分红。”
宋香兰的目光从报表上移开。
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我看中一块地。”周放把另一张纸抽出来,上面画着一块地的位置图。“这块地在新城的东区,现在还是一片农地,价格也不高。我想买下来,过几年做房产开发。”
宋香兰接过来看了看。
这地方在后来的二十年是商业中心地块,连周围的房价都跟着水涨船高。
宋向东靠在椅背上,插了一句。
“周放今年过得苦。”
周放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兄弟专门揭短。
“他刚开始创业一个人泡在工地上,吃住都跟工人在一起。”宋向东有点心疼好兄弟,“有时候大半夜了还在看图纸画图。我去工地找他,他蹲在那里啃馒头就咸菜。”
周放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是偶尔,多数时间吃的不错。”
“安西漾的妈来新城找过他。”
宋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到他住工棚当场就变了脸色。那段时间他资金紧张,花钱上难免抠了点。安家那边意见不小。”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放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干妈。”
“嗯。”
他抬起头。
“如果我放弃这段感情,你会不会说我太懦弱。”
周放声音里闷闷的,堵在嗓子里很久了,今天终于挤了出来。
“我觉得一个人走的太辛苦。我知道我配不上西漾,所以这些年我都快忘记我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在她和她家人面前,我没了骨头。”
“我以为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但或许我不够爱。我做不到了,她想去漂亮国但我不想移民。”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
宋向东的几个兄弟里,周放长得最好看。
那种干净的、温润的好看。
甚至比宋向东那种冷硬的长相还要抓眼。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丈母娘满意。
“我时常回忆当初她在小泉大队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感情真好。”周放陷入了情绪里,“孩子的事和出国的事,我绝不妥协。
大宝二宝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把他们带走。我的事业在国内,出国更不可能。”
宋香兰没有急着开口。
她给周放续了杯茶。
“都说恋爱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宋香兰放下紫砂壶,“但一味恋爱脑也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