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凤端着汤，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对门，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宗宗那张胖得流油的脸露了出来。
他刚要开口大骂谁半夜敲门，一抬头对上一凤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往后缩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一凤。
“咱爸呢？”
一凤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直接把门推开。
宗宗吞了口唾沫，“跟我妈妈在书房里。”
一凤走进去，把汤碗放在鞋柜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才到她腰间的宗宗。
“听说你在学校欺负别人了。”一凤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宗宗，我警告你。你在学校最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听话点，别惹事。
不然你妈整天拿你当借口，往咱爸跟前凑。咱爸嫌烦了，就会把管教你的差事推给我。”
宗宗梗着脖子。
“我爸爸才不会把我交给你管，我爸爸最疼我。”
“是吗。”一凤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打弟弟要趁早。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不打你都不行。谁让你有个那么爱告状的妈呢。”
宗宗气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攥紧了拳头，“你欺负我，我也要去告状。”
一凤没拦他，眼神轻飘飘地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宗宗的头。
宗宗想躲，被一凤一把按住肩膀。
“其实吧，也不全怪你妈爱告状。”一凤微笑着解释，“你妈也挺可怜的。你那个外婆，还有你那个游手好闲的舅舅，那一大家子人全指望着你妈拿钱回去养活。”
宗宗愣住了。
没明白一凤这话的意思。
一凤继续添油加醋，“你想啊，你妈妈迟早会老的。等她老了，咱爸不给她钱了，那将来挣钱给你外婆和你舅舅花的责任，不就全落到你头上了吗？”
“本该属于你的钱，都被你舅舅花了。听说你舅舅是个烂赌鬼。”
宗宗急了。
“舅舅对我很好，外婆也对我好。他们都爱我。”
一凤翻了个大白眼，语气里满是嘲弄：
“傻弟弟。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你好好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他们每次见你，是给你钱买东西，还是从你妈妈这里拿走咱爸的钱？”
宗宗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每次外婆来都找妈妈诉苦，说什么表哥要读书，表姐要吃奶粉。
表弟和表妹要新衣服。
“你舅舅买摩托车的钱哪来的？你舅舅打牌的钱哪来的？你那些表姐表弟花的钱是哪里来的？”一凤拍了拍他的胖脸，“你心里没数吗？他们爱的是你，还是爱你能从咱爸手里要出钱来？”
宗宗鼻翼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
小孩霸道。
护食和护钱是天性。
一凤这几句话，直接扎进了他心里。
“我是你亲姐，我肯定是爱你的。”一凤站起身，“至于你那个舅舅和外婆爱的是你还是钱，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宗宗站在原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满脑子都是舅舅上次来拿走厚厚一沓钞票的画面。
一凤没再搭理他。
冲着卧室的小五招了招手。
“小五。过来。”
小五正坐在地上摆弄洋娃娃玩。
听到大姐叫，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这小丫头是宋强几个女儿里最小的。
长得机灵，嘴巴甜，对宋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在宋强的心目中，小五的地位甚至比宗宗还要稳固。
宗宗受宠，是因为他是儿子能传宗接代。
但小五受宠就是因为她是小五。
一凤蹲下来凑到小五耳边。
“小五，等会你进去找爸爸。那个林阿姨肯定在告状。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五眨了眨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
一凤把小五推向宋强的家门。
小五径直走向书房。
她拧开门把手，探进半个小脑袋。
书房里，宋强坐在老板椅上。
林雪儿正弯着腰，半趴在办公桌上，胸口若隐若现地冲着宋强。
“爸爸。”小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宋强转过头，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小五啊。怎么还没睡？”
小五推开门走进去，绕过林雪儿，手脚并用地爬上宋强的腿。
她熟练地搂住宋强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宋强的肩膀上。
“爸爸，我不想睡觉。我想在你怀里待一会。”小五声音软软的，“我就窝在这里很安静的，绝对不吵你和林阿姨说话。”
宋强被女儿这几句贴心话哄得通体舒畅。
他伸手拍了拍小五的后背，“行，就在这待着。爸爸抱着你。”
“不嫌弃爸爸身上的烟酒味道吗？”
小五心疼的亲了亲他的脸颊，“爸爸身上是爸爸的味道，辛苦挣钱大的味道。”
宋强感动的不行，只有小五才懂他。
林雪儿站在旁边，脸都快绿了。
她好不容易把宋强弄进屋，情绪刚铺垫好肩带才滑落，裙摆还没撩起。
这死丫头就跑进来搅局。
但当着宋强的面，她又不能发作。
林雪儿只能干笑两声，把话题强行拉回来。
“强哥，我接着跟你说宗宗的事。今天学校老师打电话来，说宗宗在班上被高年级的孩子针对了。那帮孩子看宗宗穿得好，就合伙欺负他。老师也不管……”
“林阿姨。”
小五突然从宋强怀里抬起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林雪儿。
“宗宗不是被高年级同学欺负的呀。”小五声音清脆，“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班同学说了。是宗宗给他们班王老师起难听的绰号。王老师批评了他两句，宗宗脱裤子用尿龇老师。”
林雪儿脸色一僵。
“你瞎说什么。小孩子懂什么。”
小五根本不理她。
继续对着宋强告状。
“爸爸，宗宗可凶了。他还踩在课桌上指着王老师的鼻子骂说爸爸是天下最坏最可怕的大坏蛋，要是老师再敢说他，他就让他爸爸拿枪把老师突突死。”
宋强放在小五背上的手猛地一僵。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阿姨，宗宗这样说是不对的。老师都气哭了。”
小五歪着头，“爸爸才不是坏人。爸爸最好了。我还写了篇作文是我的爸爸，在学校广播上被读了出来。同学们都羡慕我有个好爸爸。”
宋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什么叫最坏的人？
什么叫拿枪突突死？
现在到处都在严打，稍微有点行差踏错就得进去踩缝纫机甚至吃花生米。
宋强在外面做生意，天天装孙子。
自己儿子在学校大张旗鼓地宣扬他是个黑老大。
这不是坑爹是什么。
“强哥……你别听小孩子瞎说。”林雪儿慌了，赶紧上前一步想解释，“宗宗绝对没说这种话，肯定是别的孩子嫉妒他，故意编排的。”
“编排？你是说小五编排他，我的小五从不说瞎话。”宋强把小五放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一把拉开门。
客厅里。
宗宗还在发呆。
“宋宗宗，你给我滚过来。”宋强一声怒吼，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宗宗吓得浑身一哆嗦。
“哇”的一声就哭了。
林雪儿急得直跺脚，赶紧跑过去抱住儿子，“强哥，你干什么冲孩子发这么大火。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小就知道在外头给我惹祸招灾。”宋强指着宗宗的鼻子，“你在学校到底怎么跟老师说的？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在外头别欺负人，你他妈当耳旁风是吧。”
“你连老师都敢骂。老子现在遇到小学老师心里都打怵。”
小五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鸡飞狗跳的母子俩，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撇了撇。
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回了自己屋里。
客厅里，宋强的骂声和宗宗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林雪儿的如意算盘，今晚算是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