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那天。
周放顶着一对黑眼圈从港城赶了回来。他手里抱着一卷厚厚的厂房设计图纸。
晚上,深市一家高档海鲜酒楼。
包厢里灯火通明。
宋香兰、陈最两口子、周放、钱律师围坐一桌。
门推开,宋向东穿着件白衬衣走进来。
他脸上挂着点酒意。
“妈。我那边还有个接待局在隔壁包厢。我过来敬两杯就得走。”宋向东拉开椅子坐下。
周放端起酒杯,凑过去碰了一下。
“向东,这酒量在深市没少练?喝的过我吗?”
“要不咱俩单挑试试?”宋向东笑着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或者回头我把黄荣华他们几个叫过来,陪你喝个痛快。”
“行啊。”
周放把酒咽下,“等厂子图纸定稿,非喝趴你不可。”
“这段时间在港城忙晕了,那些大佬很有想法。我跟着他们见一次面等于不花钱学习大佬的思维,之后地产行业和家电行业绝对起来。”
宋向东放下酒杯,打量着周放。
“我说周老板,你这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天天往港城跑,这家里是不是也该添个人了?大老板总得找个妻子吧。”
周放夹菜的手一顿,苦笑着摇头。
“我算哪门子大老板,天天熬夜画图的苦力罢了。”周放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就我这鬼样子,离过婚还带着两个半大小子,谁稀罕嫁给我。”
“少来这套。”
宋向东不买账,“真不找?还是说现在有钱了,眼光高了,就盯着那些刚出校门的年轻小姑娘?”
“打住。”
周放一脸惊悚,转头委屈地看着宋香兰,“干妈,你亲儿子欺负我,你不管管?”
宋香兰剥着手里的虾壳,眼皮都没掀起来。
“他哪句话说错了?外头那些大老板,哪个不是发了财就换年轻漂亮的?”
“冤枉啊。”
周放直叫屈,“我找什么大学生小姑娘?差个十几岁,连句共同话题都找不出来。出去一走,人家还以为我老父亲带闺女,我闲的啊。”
宋香兰把剥好的虾仁丢进空碗里。
“那丛英怎么样?”她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盯着周放。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宋向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放更是愣住了。
“丛英也有三十多岁,一个人还在新城待着。”宋香兰靠在椅背上,“你们俩这岁数要是凑在一起挺合适。虽说你这条件配不上人家,但如果她愿意下嫁,你俩也能把日子过好。”
宋香兰提起丛英,是真觉得这丫头好。
踏实,能干,重感情,还有家国大义。
可惜就是遇人不淑,一腔痴心错付。
好女人怎么就遇不到好男人。
周放嘴唇动了动。
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干妈,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我一个离过婚、还折腾出那么多烂摊子的老光棍,拿什么去配丛英?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好姑娘。”
宋向东把茶杯磕在桌上。
“除非丛英找个年纪比她小很多的男人。否则三十多岁的男人,条件好的基本都结了婚。”宋向东叹了气,“以丛英的性子,她肯定不想吃回头草,再蹚以前的浑水。”
周放转着手里的空酒杯。
“那个京市的男人结婚了。”
“结婚了?”宋向东皱眉。
“对。”周放眼底透着点冷,“家里给安排的。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早领了证。”
桌上一阵死寂。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像座大山,压在很多人的头顶。
这是个充满机遇的年代。
大家拼了命地往外跑,打拼、赚钱。
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缘分。
有孽缘。
也有善缘。
很多相爱的要死也没走到尽头,谁也理不清是对是错。
陈最看着气氛发沉,“行了,今天签大合同的好日子,聊点高兴的。我预祝咱们南山的食品厂一切顺利,事业兴隆。”
大家纷纷举杯。
一杯酒下肚,气氛缓和了不少。
“对了干妈。”陈最放下酒杯,“这次我去港岛,听几个做生意的老板说,最近对岸湾湾那边有不少人通过港城回到内地寻亲。”
施欣怡在一旁接话:“确实有这事。我初中和高中是在湾湾读的,认识不少外省的二代。他们家里的长辈天天盼着回大陆找亲戚,听说第一批人去年就动身了。”
“今年也有几批人转道港城北上寻亲。好像这几天又有人回来。还是去新城青阳一带。”
宋香兰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湾湾?
寻亲?
一个名字猛地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黄国平。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刘大花的那个负心汉丈夫从湾湾带着小老婆和孩子衣锦还乡。
刘大花在家里苦等了几十年,伺候长辈,贴补叔伯兄弟,拉扯孩子,换来的却是黄国平毫不留情的和羞辱。
那个年代的乡下女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不行,我得赶紧回趟青阳。”宋香兰脸色严峻。
宋向东愣住了。
“妈,深市这边的厂房马上要破土动工,你这时候走?留在这边不行吗?青阳那个厂子太小了,要么关掉也行或者交给赵国栋去管,你留在深市坐镇多好。”
宋向东希望宋香兰生活在他身边。
他总觉得该让母亲享受儿子的照顾了。
宋香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青阳那个厂里养着多少口人?那大几百号女工离了厂子去哪挣钱?
回村里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婆家拿捏?
女人有了经济才能有底气。我不想打破她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底气。”
宋向东哑口。
“青阳的厂子是我的根。”宋香兰语气极重,“农村女人想找个挣钱的营生难如登天。
我厂里女工比男工多,就是要给她们留条活路。以后厂子赚了钱,我还要去山区给女娃娃建学校。让她们有书念。”
陈最眼睛亮了。
“干妈,建学校算我一个,我捐款。”
周放也赶紧举手:“我也捐,图纸我免费画,钱我照出。”
宋向东笑了,端起茶杯敬宋香兰。
“妈的境界高,建学校我也捐,我把我这一年的工资全掏出来。”
宋香兰等的就是他们这句话。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律师。“钱律师。这事你记下来。建学校走慈善流程,回头你跟他们几位单线联系。所有的进项、支出、施工账单,一笔笔给他们看清楚。一分钱不能乱。”
“明白,宋董事长。”钱律师推了推眼镜。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开。
宋向东的秘书站在门口,压低嗓音提醒:“隔壁的人都在等您了。”
宋向东站起身,拿上外套,“妈,我给你订票回青阳,深市这边让周放盯着。”
“去忙你的吧。”宋香兰挥挥手。
半个小时后,饭局散了。
陈最和施欣怡有其他安排,坐着大奔先走一步。
酒楼外头,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街上的霓虹灯忽明忽暗。
周放喝得确实不少,脚下有点发飘。
宋香兰没让他骑车,两人索性沿着柏油马路慢慢往家里走。
路过一个卖水果的摊子。
周放停下脚步,掏出几毛钱买了两根香蕉。
他剥开一根递给宋香兰。
“干妈。你看出来没有?”周放自己咬了一口香蕉。
“看出什么?”
“陈最和他那个未婚妻。”周放含混不清地说,“两人在外头挽手搂肩。可这顿饭吃下来,我总觉得他俩之间有股客气劲儿。怎么说呢,相敬如宾。”
宋香兰接过来香蕉没吃,拿在手里把玩。
“你这眼神倒是还没瞎彻底。”宋香兰哼笑一声。
周放转过头看她。
“他们那是联姻。两家门当户对,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
宋香兰看着前头长长的马路,“陈最要借施家的商场渠道,施家要陈最家在拉允隆周边的人脉。他们之间或许没多少感情,但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劲?”周放撇嘴。
“你懂什么?”宋香兰斜他一眼,“陈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施欣怡也门儿清。
在他们的婚姻里,情爱是次要的。
单靠着责任和利益,就能让他们这张网绑得死死的。这不比那些嘴上喊着海誓山盟,最后为了柴米油盐打得头破血流的强得多?”
周放沉默了。
手里的香蕉皮被他捏得出水。
“人啊,别总盼着虚头巴脑的东西。门当户对不仅是钱,还得是脑子。”宋香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恋爱脑,你还非不信。
狗闻你一口都嫌影响智商。
虽说恋爱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但你也得看人吧。”
两人顺着夜色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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