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转身一指身后的刘大花,眼眶通红。
“大花白天要下海捕鱼,晚上要操持家务。她要伺候你家老不死的,还要养大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宋香兰狠狠瞪着黄柱子,“她就是个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你们黄家这么敲骨吸髓。”
黄柱子往后缩了缩。
梗着脖子还嘴:
“宋姨,这是我黄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
“闭上你的臭嘴。”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柱子脚下,“你亲妈一身是泥站在你面前,你不仅不问一句摔伤了没有,你还嫌她丢人?你这条白眼狼,早知道当年你妈就该把你扔在海里喂王八。”
围观的村人连看热闹的笑声都收了回去。
柱子太不该了。
宋香兰转回头重新对准黄国平火力全开。
“世上的好事,全被你们黄家占尽了。黄家就是个吸人精血的窟窿,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生生吸成了干尸。你有什么脸来嫌弃大花比你妈老?”
黄国平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我和大花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你眉毛下面挂着那两个洞,看不见就装两个狗眼珠子。能当日用品,你非要搞成装饰品。大花变成这样是为了谁?为了你们黄家这群吸血鬼,你这种没心肝的畜生,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黄国平气的发抖,他想荣耀故里。
不是被泼妇指着鼻子骂。“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便秘久了,鼻子底下的粪坑也开始乱喷粪。”宋香兰冷笑连连,“嘴巴不用干脆捐了。真以为你这个老公鸭插上两根羽毛,就能上天跟太阳肩并肩。不损大花几句,你是说不出话来吗?”
整个路口鸦雀无声。
宋香兰骂得黄国平张口结舌,半个字也顶不回来。
“大花当年水灵灵地跟着你,被磋磨成这样是她倒了八辈子血霉。你黄国平如果还有良心,就把欠大花的抚养费和服侍送走你老爸和服侍你老妈的钱都还给她。”
“当然你要跻身动物世界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还有你那几个兄弟跟癞皮狗一样,时不时的找大花要钱要东西。这些都要折算还给她。”
村里人纷纷替大花说话。
他们忘记前一刻还笑话大花又老又不好看,遇到钱财方面又自觉认为大花是个弱势群体。
“国平啊。大花吃了不少苦。”
“大冬天都下海抓鱼。上来冻的嘴巴都青紫,有一次还是村里人发现把她给背回去。春花嫂子和宋杀猪两人钻到被窝里把她给捂热乎了。”
“就这抓了一条苏眉,还被你妈给拿走卖掉。卖的钱给老四家了吧。”
……
村里人说起来那就是没完没了。
黄国平身后那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变了脸色。
他们在对岸,在港城,早就听惯了内地有多穷多落后。
这次跟着父亲回来,本以为是衣锦还乡报答爷奶,顺便认回那个素未谋面的土包子姐姐。
哪里想到连门都没进,就被一个乡下女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连带村里人都说风凉话。
几人拿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满身污泥的刘大花。
这老太婆蓬头垢面,站在这里跟他们父亲看起来像母子。
他们心里一阵庆幸,有本事的父亲在对岸找了自己母亲。
这种乞丐一样的老太婆,根本配不上他们光鲜亮丽的父亲。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孩站出来,为自己的老父亲说话。
“欧巴桑,你闭嘴。别管别人家的事情。”
宋香兰冷眼扫过去。
“欧巴桑?”宋香兰冷笑出声,“哪里跑来的小鬼子。好好的人不当,非要跑去鬼子家当孙子。”
“你个欧巴桑满嘴喷粪。”旁边的年轻女孩气得叫起来,“我跟你讲,我爸爸很厉害,回来光宗耀祖。再说那个老阿嫲那么老那么丑,本来就配不上我爸爸。”
宋香兰火气直冲天灵盖。
“顶着粪坑里抠出来的脑袋,五行缺德,八字犯贱。”宋香兰指着那两个小兔崽子破口大骂,“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欧巴桑?中华传统字典里就没这个词。
非要学小鬼子,迈着罗圈腿留着八字胡,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想舔小鬼子的臭脚你跑去脚盆鸡那舔去。少在这拿高帽子吓唬人。”
“黄家老祖宗要知道后世子孙舔小鬼子,连夜扛着棺材板跑路。”
“你……你不可理喻。”男孩气急败坏。
“人类的边角料,智体美劳你独缺个德。种地不出苗,一窝的坏种。你这德行不如早点结束生命给好人续命。省的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不死不活浪费人民币。”
宋香兰骂完以后神清气爽的快要飞檐走壁了。
年轻男女被骂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黄国平身边那个美妇人也气得直哆嗦。
宋香兰可不怕这群毛头小子。
她这张嘴自个舔一下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今天为了刘大花淬了敌敌畏。
敢当街脱裤子拉屎的年纪,没道理为了脸皮被几个毛头小子欺负。
看着身后浑身发抖的大花,宋香兰满心酸楚。
前世,大花就是被黄家人这种孤立无援的言语霸凌生生逼死的。
临死前该有多绝望?
当时她为了生计不在小泉村,没能护住老姐妹。
现在既然重活一回,连老姐妹前世遭受的霸凌她都要一起报复回去。
老闺蜜之间,就该这么护短。
周围看热闹的村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一直僵站着的刘大花突然动了。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宋香兰,光着两只沾满黑泥的脚丫子,往前走了半步。
“黄国平。”刘大花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男人。
黄国平皱着眉头往后躲了一下,怕她身上的泥点子溅到自己那条笔挺的西裤上。
“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刘大花眼底血红。
黄国平偏过头,回避她的视线。
“我就是刘大花。”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你被带走那天起,我就忘记自己是个女人。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
她抬起两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伸到黄国平跟前。
“刚开始下海抓鱼虾蟹。”刘大花嗓音嘶哑,“不会憋气,憋气憋得肺都肿了。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敢浮出海面换口水。
一次又一次潜下去。
为了能多抓点东西换口粮,到后来我能在水底下活生生憋四分钟。”
黄国平不吭声,视线乱飘。
“你妈骂我克夫,拿扫帚疙瘩抽我。”
刘大花点着自己的胸口,“我不忍心回嘴。因为她失去了儿子啊。
我天天想着你,我想替你尽孝。
我忘记了自己也是别人的女儿,我忘记自己是个女人。我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让步,一次次去跟大海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