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扬起的尘土落得干净。
围在榕树底下的人却没散。
“看见没?黄家那几个兄弟,连个鬼影子都没露。”隔壁收虾的张老汉敲了敲烟斗,“来的时候跟苍蝇见血一样往上扑,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咱们这些看热闹的外人。”
胖婶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借着钱,谁还认识他黄国平。就那几个兄弟的德行,吃干抹净不认人。”
“真要说起来,黄国平跟他们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旁边有人接腔,“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冷血。
黄国平不过是在对岸发了点财,手里有钱装得比他们像个人样。到了节骨眼上,还不是只顾自己?”
“他有钱也没分多少给兄弟。”
“分的还不够啊,听说一家分了一千一百块。”
人群叽叽喳喳,话里话外全是对黄家人的鄙夷。
黄小香站在路边。
目光顺着柏油路一直往村外看。
直到路尽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连那点车轱辘印子都分不清了。
她才转过身,往刘大花家里走。
院子里。
刘大花正拿着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
黄小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到刘大花跟前。
“妈。”黄小香开口,“这是他给的。”
刘大花手里的扫帚停了。
扫了一眼那个纸包,没接。
“拿回去。你们自己留着用。”刘大花继续扫地。“海燕已经拿了三千块钱给我,我跟他要了一千六,他居然给了三千块。”
“这是你应该得的。”黄小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扫帚前,“这是他欠你的。你在黄家当牛做马那么些年,这是你该拿的补偿。”
“我说了不要。他给的补偿款够了。这钱是你老子给你的一点心意,你收着。跟我扯不上关系。”
“他怎么会给我这么多?”刘大花不解。
“你要了两千六,费阿姨做主添了四百块凑了个三千整。她说终究是她对不住你。”
刘大花心里觉得奇怪,她要了一千六。“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大姑娘嫁给二婚男亏得慌。”
“听天韵说她外公家比较有钱。当年我爸天天围着老头子转,说在大陆还没来得及结婚就被抓过去。费阿姨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爸在青阳还有个家。”
刘大花啐了一句,“不要脸的狗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就知道骗女人。”
黄小香急得跺脚,“他做了那么多烂事,凭什么这钱不拿?我倒是希望你能像宋姨一样,冲上去抓着他打一顿,狠狠骂他个狗血淋头。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刘大花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闺女。
她忽然笑了。
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彻底甩脱了包袱的轻松。
刘大花把扫帚立在墙根,“我现在看他,觉得根本不值当费那个力气。我心里没有他,跟你宋姨不一样。
向东一直被你宋姨当养子,她把心血都放在杨建军身上。你宋姨没当场杀了他是想要让他们尝尝被折磨的感觉。”
黄小香愣住。
“说到底,我还得庆幸前几年听了你宋姨的话。”刘大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还有你爸他再混账,当年走之前总算干了件人事。
让我拥有了你们姐弟。
虽然柱子混蛋,但我那个儿媳妇是个明理的,几个孙子孙女也都懂事听话。”
刘大花抬头看着黄小香。
“黄家那点自私自利的糟粕根子传到柱子这算是彻底绝了。”
黄小香眼圈更红了。
她挨着刘大花坐下,把这几天在黄家发生的事全抖落了出来。
黄老四怎么跳脚骂街,黄老二怎么狮子大开口,连那他们家的孩子们怎么算计黄国平全说了。
黄小香是想把父亲留给她的钱都给母亲。
偏偏大花不要。
大花不差钱,那三千块都想贴补给女儿。
可她也知道小香不肯要。
“大花姐。”
院门外传来一声动静。
隔壁王寡妇走进来。
王寡妇比刘大花小十几岁,刚四十岁。
家里三个孩子正赶上要相亲、要念书的年纪。
她天天起早贪黑出去运货挣钱,今天难得早收工,路过门口刚好听见母女俩的话。
“小香说得对。黄家那几个兄弟,吃相真能把人恶心吐。一家发了一个金戒指,外带一千一百块钱的现洋。这还不知足?”
“没借到大头,就拿给老太太养老当借口。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前头那三十年,都是你伺候的。后头这几年才接过去,就开始叫苦连天。”
刘大花没出声。
“老太太手里那些田,现在还在他们几个兄弟手里种着呢。收成全归他们。”王寡妇越说越气,“大花姐,你也别怪我多嘴。
也就是柱子那个眼瞎的狗东西,还时不时往老太太那头送鸡送肉。肉包子打狗都听不见个响。”
提到柱子。
刘大花嘴里犯起一股酸涩。
“柱子小的时候眼睛一睁开都是他奶奶在家,看不到我这个当妈的在家陪着他玩。”刘大花无奈的叹气:“他打小跟老太太亲。”
王寡妇叹了气。
正说着,隔壁王寡妇自家院子传出“咣当”一声。
王寡妇立马站起身。
“家里来人了。大花姐,我先回去看看。”王寡妇脚下生风,急急忙忙往院门外走。
出了刘家的院门。
王寡妇一眼就看见赵胜利站在自家院门口。
赵胜利穿着件旧洗发白的蓝灰衬衣。肩头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太阳晒在他黝黑的脸上,全是汗。
“菊红。前天听你说要买点豆渣饼。”赵胜利嗓音有点粗,“我上午去外村看到有人炸豆油,就买了豆渣饼给你送过来。”
王寡妇赶紧快走两步。
一把推开自家院门。
“赵哥快进来。”王寡妇让开身子,“真是多谢你。总是帮我做一些事情。家里这点活,以前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找人搭把手。也就只有你这么无私的帮我。”
赵胜利扛着袋子往里走。
右腿有点使不上劲,走起路来微跛。
他把蛇皮袋靠着墙角放下。
听着她那声谢,赵胜利憨厚的脸上浮出一层不自在的羞赧。
“大家互相帮助。”赵胜利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王寡妇一眼瞄见他抬胳膊的动作。
蓝灰衬衣的手肘那儿,磨破了一个大洞。线头全呲在外面。
王寡妇赶紧喊住他:“赵哥,你等会儿。你进屋喝点老茶。把这衬衫脱下来,我给你缝补两下。”
赵胜利低头看了看胳膊。
“不用。回去赵媛会缝补。”赵胜利连连摆手。
王寡妇瞪了他一眼,带点嗔怪:
“媛媛是个年轻大姑娘。有时间就该去做年轻人做的事情。顺手的事情就别跟我客气。”
王寡妇转身进屋去提暖水瓶泡茶。
赵胜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了想,跟着进了屋。
在王寡妇的催促下,他脱下衬衣递给王寡妇。
孤男寡女的,他没好意思待在屋里。
“衣服放这儿。我去后院猪圈看看。”
赵胜利跑去后院替她打理猪圈。
把猪圈里面的粪便铲出来沤肥,再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活还没干完,王寡妇已经把衣服缝好了,又拿出一双早已经做好的布鞋。
等赵胜利干完活到了前院。
王寡妇把衣服连带布鞋全递给他。
王寡妇盯着他,“知道你喜欢穿布鞋,便给你做了一双千层底。”
赵胜利拿着那双布鞋,脸瞬间红透了。
“这不行。”赵胜利急急忙忙去摸裤兜,“我得给你钱。”
王寡妇脸一沉。
“给什么钱?”王寡妇语气硬了,“你给我送豆渣饼也是花了钱的。你要是给鞋钱,这饼钱我得全给你。”
赵胜利是个话不多的人。
闻言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得走了。”赵胜利丢下一句,转身就往院外走。
脚步很快。
那条微跛的腿在快走时更加明显。
王寡妇没拦他。
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
赵胜利迈出院门,很想回头看一眼。
可是后背的目光烫人,烫得他大步快走,连回头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