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国。
储藏室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
安西漾站在水池边,用冷水重重拍了拍脸。
身后那张简易铁架床上,三宝正抱着被角睡得香甜。
头顶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房东老太太起床了。
安西漾抓起毛巾擦干脸,从柜子里的铁皮盒中数出几张钞票,叠好攥在手里走上楼梯。
敲开门,老太太披着披肩探出头。
“你好,这是这个月的看护费。”安西漾把钱递过去,“还有饭钱。三宝就拜托您了。”
老太太接了钱,手指捻了捻厚度。
“放宽心,咱们都是同胞也是女人,你租我的房子。孩子交给我看管保管比别人用心,不过……下个月看护费能不能多一点?”
这已经是房东老太太第三次加看护费。
她点点头,唯有答应了下来。
转身回到房间,抓起桌上昨晚剩下的半截法棍咬。
法棍硬得刺嗓子。
她必须要马不停蹄地挣钱。
……
第一份本职工作下班后,安西漾匆匆赶往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
因为有过名牌大学交换生的经历,她英语交流顺畅,长相也出挑。
这家西餐厅的老板爽快地雇了她兼职。
最关键的是,她那个酗酒的现任丈夫根本进不来。
那个男人满脑子大男子主义,喝多了就会动手打她。还不让她工作,说安西漾在家带孩子就行。
在第三次挨打后。
安西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着孩子逃离了那间公寓,斩断了所有联系躲进了这里。
靠男人根本靠不住,情爱这种东西,她早就拿刀亲手剔除干净了。
“安,七号桌买单。”领班打了个响指。
安西漾端着账单夹走过去。
桌边坐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人中年男人。
“先生,您今晚的消费是一百五十美元。”安西漾把账单放在桌上。
男人掏出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压在账单上。
“不用找了。五十是你的小费。”
“谢谢先生。”安西漾收起钱。
“以前在本地读过书?”男人看着她。
“做过一年交换生。”
“难怪谈吐不一样。”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名片推了过来,“我叫斯蒂文是个制片人。正在筹备一部片子,里面有个亚洲女性的角色。你的外形很合适。”
安西漾没接名片。
“抱歉,我没有表演经验。而且我有本职工作要兼顾。”
“一个配角顶多占用你两天时间。”斯蒂文站起身,“有兴趣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来这个地址。只要出名,你未来就是令人瞩目的大明星。”
男人走后,安西漾盯着桌上的名片。
这是个机遇。
如果她成为明星,那么……
安西漾捏紧名片塞进口袋里。
下班后。
她在更衣室换衣服。
“刚才那个客人跟你搭讪了?”同事玛丽凑过来点了一根烟。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一个配角让我客串。”安西漾把拉链拉到顶。
玛丽吐出一口烟圈,脸色凝重。
“安,把名片撕了扔掉。这种白男跑到餐厅来发掘女演员的套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这种年轻急需用钱的亚洲女孩。
上个月咱们这有个兼职生,就是信了这套说辞去试戏,后来再也没来上过班。听说去年也有两个亚洲女生被骗,如果是真的为何不来领回工资。”
没人跟钱过不去。
辛苦工作的工资和小费,不能不回来拿。
“失踪了?”安西漾动作停住。
“谁知道呢。”玛丽弹了弹烟灰,“听说那些没有合法身份的女孩被骗的更多,你千万别去惹这种麻烦。”
安西漾摸了摸口袋里硬邦邦的名片边缘没接茬。
半夜回到储藏室。
她坐在铁架床上,看着睡的不安稳的三宝陷入了沉思。
如果当初她不那么要强,不去争那口气没跟周放离婚,现在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总会想起周放,想起留在国内的两个孩子。
大宝和二宝比较好带,或者说周放承担了更多。
三宝全靠她一个人,在这里甚至也没有坐月子。她第一次发现孩子这么难带,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总是醒来不睡觉,非要她陪着玩。
这步棋走错了。
成长的代价是抽筋剥皮的阵痛。
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了。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现在除了拼命挣钱,什么指望都没有。
有钱才能彻底摆脱那个狗皮膏药一样的前夫,有钱才能开属于自己的店。
她甚至恨自己的母亲。
安西漾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昏黄的小吊灯看着上面的地址。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去看看情况,真有问题就马上跑。
她跟别的偷渡客不一样,她有合法身份,不该怕这个。
海市,市一院。
盛妈妈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手术和抗凝治疗都很顺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出院这天上午,宋香兰在门诊大厅把剩下的钱结清。
她拿着几张票据回到病房。
盛如枝正在给盛妈妈套外套。
“单子都在这了。剩下的钱也退了回来。”宋香兰把东西递过去。
“宋阿姨,这阵子多亏您跑前跑后。”
宋香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准备回去?”
盛如枝动作没停,把几个行李包拢在一起。“嗯,我妈今天住一天旅馆。我买了明天的车票。”
她送宋香兰到病房外面,抱住了宋香兰。“宋阿姨,中午我请你吃个饭。你一定要答应好不好?给我一个答谢你的机会。”
“他不露面?”宋香兰眉头一竖。
“他垫付了医药费,这两天也帮着跑腿够辛苦了。”盛如枝提上帆布包,“刚才他打过电话,说包一辆小车送我们回老家。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盛如枝抬起头,“包车回去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妈怎么跟人家解释?难道说是我男朋友掏的钱?没名没分的事,我不想让我妈回了老家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宋香兰哑口无言。
盛如枝这丫头是彻底死心了。
刘宇坤躲着不见盛妈妈,就是不想沾染任何见家长的责任。
这个缩头乌龟,宁愿砸钱也不肯亲自露个脸给个承诺。
……
中午,安顿好盛妈妈后。
盛如枝把宋香兰请到了一家弄堂口的家常菜馆。
“阿姨,这趟我妈能捡回一条命,全靠你出面。我这杯茶敬你。”盛如枝端起茶杯。
宋香兰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
“工作交接清楚了?”
“辞职报告批下来了。”盛如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推到宋香兰手边。
“这是我老家的地址。”盛如枝笑了笑,“阿姨,我很高兴在海市认识你,希望以后能跟你的女儿做朋友。以后你要是去我们那边走动,一定要来找我。”
宋香兰拿起信纸。
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揣进兜里。
“如枝,你就打算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宋香兰盯着她。
“阿姨,我害怕说再见,也害怕他责怪我不守信用。终究是我要的太多。”盛如枝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妈这场大病算是把我敲醒了。
我爱过拥有过,也强求过。
我输了,我认命回老家踏踏实实找个班上。别人都能相亲结婚,我应该也可以。爱又能怎样,女人到最后还是要嫁人相夫教子。”
“他没给你准话?”
“强求过了,我不逼他了。”盛如枝嚼着嘴里的菜,“大家干脆利落点挺好。”
宋香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彻底平静下来的姑娘,胸口有些发紧。
她没有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去刨根问底。
这种承诺本来就应该由男人主动提出来,一个女孩子舔着脸上赶着去要一个结果。
太辛苦了。
“阿姨,很多外人知道我跟刘宇坤在一起,觉得我是图他的钱。只有你没有看不起我,从不说我的闲言碎语。”
“如枝。”宋香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盛如枝停下筷子。
“女人在外面打拼本就难,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不管是感情还是事业,都会别人说成是利用美貌。”宋香兰直直看着她,“可那不是女人的错啊。”
盛如枝眼帘低垂下去。
“刘宇坤是我干儿子,他混账那是他的毛病。我替他向你道个歉。这几年委屈你了。到底是他不配你。”
盛如枝整个人愣住了。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像一根卡在她喉咙里的刺。
她以为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可宋香兰却用这几句简单直白的话,帮她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阿姨……”
盛如枝站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抱住了宋香兰。
宋香兰没动,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姑娘。别质疑自己,你值得更好。”
几分钟后,盛如枝松开手。
她没有哭。
她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顺着眉眼荡漾开来。
这是宋香兰见她笑得最畅快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