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着桌子,脑袋快凑到一块了。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
李老头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又清了清嗓子。
“画是还可以,不过瞧着更像临摹的……”李老头撇撇嘴,故意拉长了声音,摆出挑剔的姿态。
“不过个屁。”宋香兰一把卷起画轴,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最烦你们这种放屁还带拐弯的。说好的价格,两百万就是两百万。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萝卜呢?”
她把画轴往油纸里一裹塞回包里。
“想捡便宜等太阳下山做梦去,梦里什么都有。机会只有一次,不同意价格我马上走人。我不信海市这么大,只有你们几个罗圈腿老登吃得下。”
宋香兰先过个嘴瘾。
“天晴了,雨停了,你又觉得你行了。早说你们没钱,我也不用特地跑这一趟。”
李老头几个是老行家。
见面再砍一刀也寻常,能骗一个是一个。“老嫂子,有话好说。我们有钱。这抬头要价低头砍价,买卖不都是这么谈的吗?”
“你长脑袋就是为了让你看起来高一点吗?”宋香兰啐了他一口,“几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比夏天茅坑里的蛆虫还多,脑仁比羊屎蛋还小。当别人都是傻子?”
宋香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抱胸。
“现在规矩改了。低于二百二十万不卖。”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愣住。
砍价不成反被涨价,这种路数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你不能这样,我们开玩笑的。”
“老母猪戴胸罩,鬼把戏一套又一套。猪鼻子插大蒜,买不起跟我装什么大象。浪费姑奶奶的时间。”
宋香兰胸口起伏。
她深呼吸了两下,这几个老登真让她不舒服,满屋子的算计味熏得人恶心。
李老头脸色变了几变,咬牙喊停:
“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墙角的破木桌旁,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
李老头低着头对着话筒汇报这边的情况。
山羊胡和其他两个人也凑过去,轮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几个人要确定买家是不是真的买。
宋香兰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陈最和小李如同两座铁塔,挡在她身侧。
她心里明镜似的。
真正买画的根本不是这几条地头蛇,而是背后那些遗老遗少。
当年局势动荡,那帮人带着大批财富出逃。
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出卖祖宗的事都干得出来。
特别是北边京市跑出去的那些权贵们,出逃时没少干坏事。现在他们在国外混出头了,专门砸钱派人回来搜刮国内的珍贵古董字画。
好带出国维持他们的奢靡生活,让他们走上国外的上流社会。
电话挂断。
李老头没放下听筒,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金爷叫那人过来一趟。”李老头对着电话那边交代了一句,随即挂断电话。
屋里陷入死寂。
几个人都不出声了,就这么干等着。
半个小时后。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纹唐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脸上的褶子深得吓人,密密麻麻布满了老人斑,看上去极不协调。
人刚进屋,一股浓重的陈年老人味直冲宋香兰的鼻子。
那味道混杂着腐朽气,像从刚出土的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眼镜老头一进门先是拿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陈最和小李,又转过头,阴恻恻地瞪着宋香兰。
宋香兰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个死结。
“你明天要死啦。”宋香兰破口大骂,“一身的棺材味。人丑、人老、人臭都不是你的错,出来熏人就是你的不对。”
眼镜老头被骂得脸皮发抖,那股子从容劲瞬间破功。
“你想看画?”宋香兰斜着眼看他,“三千块。不能摸,不能大喘气。别对着画说话。”
李老头:“前面不是两千吗?怎么又涨了。”
“他更丑,更臭。”宋香兰手指头快戳到老头脸上,“多的钱是我回去洗眼睛的钱。你们这些老登,老了一个比一个难看。平时都不洗澡的吗?”
眼镜老头眉头都要打结了,脸上的褶子在开会。他活了大半辈子,被人当大爷一样供着,头一回听说长得丑还要多花钱看画的。
他不想耽误正事。
转头冲李老头扬了扬下巴。
李老头憋着气,从抽屉里抽出三千块拿给宋香兰。
宋香兰看都不看,一把抓过钞票,直接划拉进帆布包里。
她再次拿出画轴铺开。
嘴里不停地警告。
“别给我弄坏了。别把哈喇子滴在上面,别对着画说话。我不是非要做你们这笔生意,我不等着钱用,过一两年再卖也行。”
眼镜老头没理她,从唐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单筒放大镜。
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在画纸上。
宋香兰:“别喘气。”
眼镜老头一寸一寸地看,极其仔细。
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他才直起腰收起放大镜。
“印章不太对。”眼镜老头慢条斯理地开口拿腔拿调。
刚才那个瘦老头一看金眼镜男发话,立刻接茬:“对。我看服饰和建筑的画法也不大对头。不是那个朝代的东西。”
宋香兰冷笑一声,知道他们的套路。
前世见多了,先是专家来说你的是假画。后面再一通恐吓让你把画用白菜价卖给他们。
“你们跟哈巴狗看到母狗一样,盯着看了这么久,眼睛瞎成这样。”宋香兰嗓门大得唾沫对着几个人喷。
喷的他们连连后退。
“看多了赝品,连真迹都不懂了是不是?眉毛底下挂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的蠢货。”
眼镜老头脸色彻底黑透了。
宋香兰指着他们几个的鼻子开骂。
“你们能花三千块钱反反复复看两遍假东西?几个活不起的老东西,算盘珠子都崩老娘脸上了。想白嫖姑奶奶的东西,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
宋香兰从腰里抽出那把杀猪刀。
刀光一闪,刀尖重重砍在一旁的木桌上。
木屑飞溅。
“我可是有证的精神病患者。我会怕你们几个老登?我告诉你们,泼天的屎尿你们能吃,黑吃黑别想了你们牙口不好吃不下。”
陈最和小李极为默契地跨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宋香兰身侧,手同时摸向腰间。
对面五个老头全被这场面镇住了。
宋香兰的手紧紧按在桌面上没动。
刚才一下用力太猛,虎口震得发麻,手腕连着筋都在抽痛。
她愣是咬着牙,把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心里却把这几个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大白菜都没这么砍价的。
山羊胡见场面僵持,赶紧凑上来安抚:
“老嫂子,先别动肝火。对岸故宫确实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汉宫春晓图。我们这也是怕打眼。”
“那又怎样?你们历史不学,野史也不看。”宋香兰毫不留情地怼回去,“渣渣龙那老登当年命人画了四个版本都不止。你们要是喜欢渣渣龙的临摹款,就赶紧买船票去对岸看。别跑我这来看仇英的真迹。”
“渣渣龙是谁?”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还能有谁?”宋香兰斜着眼,“就是你们说的金爷的老祖宗,那个自称十全老人的混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