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泪的模样,世间大概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
嘴角向下,睫毛一眨不眨的,定定看着前方。眼底一点点慢慢红了,渗出水汽。她大概,连自己在哭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想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拥入怀中,可中间偏偏隔着一方案几,指尖只能触到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还好有这案几隔着,才没让他做出什么唐突冒犯之举。
该死的案几。
相处三十日,也并非没有过一丝念头——若真与她这般一日日相处下去,或许,也会变成白头相守。
可她终究和他不一样。
见过风起云涌,惊涛骇浪,也见过兴衰枯荣,一地残花。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所以,也可以平静的接受自己走向死亡。
可她还这样小。
看似坚强,实则是一层薄薄的碎冰。还没有经历过世事打磨,也未曾领略过世间的精彩,连经受磨炼的机会也没有,就要陪着他一个将死之人,生生耗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
那样年轻,那样美丽,本该如鲲鹏一样有着无限广阔的未来。
而不是,和他一同在这里默默死去。
……
心愿既定,谢居士便一丝一毫犹豫也无了。
这姓谢的无名居士,也经历过不少传奇与惨烈。只是过往如何惊才绝艳,震慑一方,往事不可追矣。
如今,他以一介凡人之躯,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冷素心怔愣:“……道友,这是何意?”
谢居士垂眸思忖一瞬,再抬眼时,沉声道:“冷道友,你可知,此地为何全无灵气?”
冷素心来到此地后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强压下胸中震荡,艰难找回了思绪:“是因为……这处天地法则残缺,亦或是某种禁制?”
谢居士点头,复又摇头。
“特殊的不是法则,而是这处天地所处的位置。这片空间之外,名曰‘归墟’,乃万物终点,没有生命,没有时间的死地。”
“归墟……”
“这空间碎片不知从何处流落至此,似被放逐一般,游离于正常时空序列之外。”谢居士瞥了一眼角落里沉睡的小蛇,“这小家伙生于此地,也是不幸。”
若无意外,他和它,连同这一整个空间,都会随着生机的逸散,最终如烛火一般熄灭。
可是,她出现了。
冷素心颤声追问道:“那……道友说有法子,究竟是?”
谢居士看着她,平静道:“既然此地脱离了时空的序列,那便想办法,重新接回去。”
冷素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虽然修为浅薄,却也深知涉及时空二字的神通,是何等撼动星辰的伟力。
谢居士。看似凡人的谢居士,气质超然的谢居士……
她看着他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谢道友,为此……你可要付出何等代价?”
其实不该问的。既然对方提出,在这种绝境下若想求生,只需要装傻接受就好了。
可她做不到。
谢居士没有回答。
其实根本也不需要他回答。代价……可想而知。要撬动时空,哪怕只是一瞬间,只怕也要付出巨大的,甚至是惨痛的代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咬着唇,不让自己泄出软弱的声音。
倘若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她无法拒绝,却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以性命为引,替她铺就一条回家的路。
谢居士的手指再次拂过她的脸颊,带走她新涌出的泪。
“冷道友,别哭。这并非牺牲,也不是献祭。”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心中可有所求?”他温柔一笑,眼神认真而平静,“这是谢某……这十二年来,最想做的一件事。”
……
谢居士说需要几日时间筹备,让冷素心再等一等。
冷素心自然不会催促。她这几日心乱如麻,各种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最终竟奇异地化为一种平静。
她要回去,便不能死在这里。
但是……她也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
谢居士眼看着她将房里大大小小的药匣一股脑全搬了出来,在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冷素心认真道:“这些是我此前收集的灵药,最差的也有百年份以上。谢道友,你看看可有能用上的?”
她目光移到一个药匣上,咬了咬唇,忽然推过去,目光灼灼道:“我这里,还有一株冰魄兰。道友若有需要,也可以给你。”
谢居士怔看她一会,冰魄兰的功效他并非没听过,眼前少女的修为体质……一看便知,此物对她而言,是改善根骨、甚至逆天改命的至宝。
她竟然连这也肯舍出来。
他无奈地失笑,眼底溢出一丝温柔,轻轻摇头道:“不必。你自己收好便成,我不需要这些外物。”
“这几日筹备,实则是在等一个时机,待此地运转与外界时空序列对齐的一个契机。”
冷素心似懂非懂,这些涉及时空的至理对她来说过于深奥。
但眼看着药匣都拿出来了,没有储物戒的封禁,又处于这片毫无灵气的空间。即使在匣中锁住,灵药的生机与灵气也在不断流失。
既然谢居士不需要,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宝贝化作枯草。
“……冷道友?”
谢居士错愕看着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
冷素心眨了眨眼睛,将那株已经送到唇边、正欲咬下的冰魄兰稍微拿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想趁着品相还没折损赶紧服用,免得白白糟蹋了。”
谢居士看她嘴唇微张,和冰魄兰的花瓣相互映照。柔嫩的唇,晶莹的花,两个梦幻般的美丽造物离得极近。
实在美丽。
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将“牛嚼牡丹”四字压了下去。
最后终于看不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夺过她手中险遭生吞的冰魄兰,放回匣子里封好。
又将被吸引过来、兴奋不已的蓝色小蛇拎到一边。
“……此花,不是这样用的。”
冷素心一脸茫然:“……啊?”
“你先收好。待回去以后,寻一种生机纯厚,且能通经络的洗髓灵植,先用木系灵气萃取二者精华,再辅以寒潭之水调和服用。若直接生服,不仅糟蹋了这天材地宝,怕是还要伤及经脉。”
冷素心听得一愣一愣,但洗髓灵植她还是知道的。
试探问:“玉髓芝,可行?”
南洲修仙界公认的洗髓药材,外界坊市算得上千金难求。
“玉髓芝?”谢居士却微微蹙眉,似在脑海中搜寻未果,“我未曾听闻过此药,只要是草木精气内敛、不带燥火之气的洗髓物便可。若实在寻不到,用最寻常的青萝根亦可将就。”
最终谢居士什么天材地宝也没有取走,只拿走她用来打发时间的《南洲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