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真传号令,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青云宗炼气、筑基二百余人,便已齐齐登上飞舟。
随着舟身上的符文灵光次第亮起,八艘飞舟一个接一个驶入云海之中。
冷素心凭栏远望,天麓山的轮廓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个不可辨认的剪影。
天麓山之行,至此尘埃落定。
于旁人不过十日,对冷素心而言,却仿佛已过去了两个月之久。
一次逆转光阴,二度深入秘境,还经历了一段迷雾般的时光。
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那日石林中苏醒后,心头便始终萦绕着一丝失落,挥之不去。
如今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隙,冷素心找了间空房,专心复盘此行得失。
首先,重中之重,自然是识海之中那卷具有逆天之能的回溯之书。自那秘境之枢的白光钻入她识海之中,还未来得及查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冷素心凝神入定,神识潜入识海细细探查。
那团白光,依旧不见踪影。可暗金色的书页上,方格色泽明亮,赤色锚点幽幽浮动。
心神深入,更是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光阴伟力流转其中。
一切如常!
冷素心极大地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那白光到底躲到了什么地方,但只要此物还能正常使用,她便有重头再来的底气。
其次,便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真传查验之事犹在眼前,一想到闻一白看她的那一眼,心中就不由微紧。
金丹真传固然实力莫测,但若说隔着储物戒的空间壁垒窥见其中所藏,如此神通,只怕仙人才能做到。
如今细想,恐怕并非真有特殊神通手段,而是杀鸡儆猴,意在威慑。
即使如此,白秋所赠予的这枚戒指依然是烫手山芋。……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也迟迟联系不上,莫非真的被他摆了一道?
冷素心悻悻放下毫无回音的玉简,实在不愿意让他再扰乱自己的心绪,几个呼吸平复情绪,继续沉思。
闻一白虽然未查验,可她自然没有忘记他做过什么,又想做什么。若是哪天他又心血来潮,又或者寻个由头将人扣下……
冷素心沉吟片刻,在冰魄兰的药匣外又添了数道伪装后,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此物须得尽快解决才行。
最优解还是将其还给白秋,免得他事后要回,徒增纠缠。若是他刻意利用她销赃,此物也决不能拿在身上。
她想了几种可能性与解法,心中稍定,来到下一个问题。
——那片迷雾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步步拨开迷雾,许多零碎的记忆在识海掠过。
出不去的雾墙,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灵气的世界……
无助,窒息,绝望……
冷素心一阵后怕,惊觉自己在那片孤岛绝域中,度过的绝不仅仅是白秋口中的三日,而是……三十来日!
不仅如此,在那片迷雾之中,她甚至无法回溯光阴!
自得到这神物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回溯的情况。
连回溯之书都不起作用的地方……她到底是如何坠落进去,又是如何脱身的?
再欲探究,却不是理性能做到的事了。
冷素心苦思冥想许久,始终不得解,干脆走出房间,转到甲板上透透气。
这艘飞舟分为三层,最顶层乃飞舟禁地,设有中控阵法室;二层为休息用的厢房,其中最内侧的甲字房专供宗门高层或贵宾,乙、丙字房则大多由内门精英占据。
至于外门,一般待在一层的云厅或甲板等公共区域。冷素心能暂用这丙字房,全赖向阳暗中帮忙。
既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还需紧着眼前事。当务之急,是要将那极有可能带来祸患的戒指处理掉。
冷素心打开玉简,再次发出一条消息:白师兄,可否见一面?
这也是她给白秋发的最后一条,再过一炷香,若白秋仍不回复,她便当他是做贼心虚,直接将他删掉,再将这装满了秘境赃物的戒指寻个地方隐秘放置,他若事后追问,大可自行去取。
天风凛冽,扬起她几缕散乱的青丝。冷素心眉心微蹙,心中计算着时间,清冷的眸光落在虚空处,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顷刻间便有人蠢蠢欲动。
“冷师妹,又不舒服了吗?”
“冷师妹,我这儿有一瓶一瓶温养经脉的灵露……”
几个蓝袍内门弟子彼此递着眼色靠拢过来,容貌皆算周正,看着一表人才,目光却令人隐隐不适。
几人一边说着体贴话,一边状似无意地拉近距离,将她半围在船舷一角。
冷素心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垂下眼帘避开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无事,多谢各位师兄挂怀。”
这一垂眸,更显得三分易碎的温柔楚楚。几人眼底火光愈发炽烈,言辞殷勤道:“师妹若实在不适,甲板上风大,我那处丙字房环境幽静,不如……”
她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厌倦。
若楼长清在此,这些人哪会靠近半分?偏生此时莫说是楼长清,连王潇然与向阳皆不在侧,她一介外门弟子,面对内门弟子的关怀,若当众冷脸,只怕会落个不敬师兄的罪名。
正盘算着脱身之策,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内门弟子当于各处关要戒备巡视。诸位聚集在此,是何缘由?”
来人衣冠整肃,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正是李无涯。
那几个弟子原本还存了反驳心思,正要开口,见到是他,瞬间熄了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低头应道:“是……李师兄教训得是。”随即便作鸟兽散。
骚扰之人离去,冷素心却并未觉得轻松。她也不看他,只轻声道:“多谢李师兄解围。弟子亦有要事,先行告退。”
作势要走,却被李无涯叫住。
“冷师妹。”
“……李师兄,有什么事吗?”
冷素心终于抬眼,对上了李无涯。
这是回溯以来,她第一次这般正视他。
眼前的李无涯一如既往,姿仪端方,是克己复礼的君子模样。他顿了顿,开口道:“听闻师妹素来不惯乘飞舟,我这里有瓶定神丹,若你……”
“不必劳烦。”她截住话头,淡淡道,“我还有事,师兄自便。”
说罢,她转身匆匆离去,留李无涯在原地,素来沉静的面上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
最后一次相见时,冷素心待他虽也客气疏离,却断不会如此……近乎避之不及。
他怔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认真思考着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可是哪里惹恼了她,忽然眉头一皱——
一股凛冽的杀意直冲背后袭来!
护体灵光瞬间激发,李无涯眼神一肃,反手打出一道清光,可当他转过身时,却只看到一片白色的羽毛,自半空悠悠垂落。
……
甲板的另一侧,冷素心刻意绕了一大圈,避开李无涯所在的位置。
她自知方才有些失礼。且不说这一回,她甚至没在秘境中见过李无涯一面,单说此前,她还时常向他请教禁制疑难,李无涯每一次都会耐心回上一大段。
更别提对方刚刚还为她解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没有理由对他如此冷漠。
可是……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前一瞬间掠过的竟是某些……极不端正的模样。
鹊尾冠被他随手解下,长发似水墨一般流淌下来。指间的寒玉指环,在大腿内侧雪白的皮肉间,硌出一道痕。
最让她心悸的,却是发丝下那双沉暗的双眸,像是随时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深渊。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要赶走脑海中那些扰人的画面,再睁眼时却吃了一惊。
身前的护栏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鸟儿,正歪头看她。
通体雪白,目如点漆,模样分外灵秀可爱。
分明是秘境中遇到那只。
她原以为是秘境中的凶兽,可既然出现在青云宗的飞舟上……
莫非是哪位同门豢养的灵宠?
那白鸟盯着她瞧了片刻,忽地振着翅膀飞走了。
冷素心正莫名其妙,袖中的通讯玉简忽然一震。
——来甲字房。
附上一段禁制指诀。
白秋,终于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