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长明殿内,灯火依旧摇曳不息。这处供奉着宗门荣光的殿宇,如今恰如外面的天空,蒙上了一层阴霾。
往日除了巡查弟子外鲜有人至的大殿,此时肃杀而凝重。大厅两侧各立着三人,尽着青衣。而正中央处,伫立着一道玄黑色的身影,乃青云宗八大元婴长老之一,问道峰峰主,青灵子。
“人都来齐了?”
青灵子目光自殿中诸人身上扫过。
左一人神情冷肃,不怒自威,乃是第四席施道平;其身后一人气韵沉凝,周身药香阵阵,是第七席周英。
右一人身形魁梧,背负阔剑,是第六席雷鸣;身侧一人垂眸假寐,外露的皮肤上满是符文,是第九席莫千问。
她蹙起眉:“闻一白呢?”
“回禀长老,闻师弟方才率队从天麓山秘境归宗,想必还有些交接事宜。”接话之人来到众人之前,姿容俊朗,气度随和,正是此届真传第二席,方林。
“除首席师兄仍在海外游历,两位师弟师妹闭关,其余在宗真传,皆已在此。”
“哼,交接事宜?怕是又寻借口不来。”青灵子冷哼一声,显然对闻一白的桀骜不驯积怨已深。
“罢了,他那性子,爱来不来。既已到齐,老身便开启溯命回光,且看是何方妖邪,敢动我青云宗的人!”
说罢,青灵子凌空取下那唯一熄灭的灯盏,双目微阖,一股精纯的灵光自她掌心涌出,缓缓注入灯芯。
片刻后,那灯焰竟嗤地一声,幽幽重燃。
微弱的烛光在空中徐徐铺开,投下一幕流动的景象。
晦暗山林间,一道劲装身影正疾驰穿梭,正是乔装下山的楼长清。
只见他神情凝重,气息略显凌乱,似乎在被什么要命的东西穷追不舍。
画面中,隐约传来某种妖兽的嘶吼声,楼长清眸光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身形陡然折转,直奔一处山头而去。
那山脚看似寻常,可待他弹出一滴精血没入石壁,空气中竟荡开涟漪般的纹路。
竟是一处秘境入口。
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撞入那片涟漪之中,身影瞬息消失。
随后……
魂灯上那缕刚刚燃起的虚火,轻轻一晃,彻底熄灭。
影像到此结束。
殿内重归沉寂,唯有风雨声穿堂而过。
溯命回光之术,乃元婴境长老方可施展的秘法,以亡者的本命魂灯为引,追溯其殒命前约一盏茶的光景,用以勘验死因,缉查元凶。
有资格在长明殿内留下魂灯者,无一不是青云宗乃至南洲倾力栽培的顶尖天骄,青云宗绝不容许他们不明不白的死去。
然而此法亦有局限。所能追溯的景象,仅限于此方天地之内。若亡者殒命于秘境、小世界或其他隔绝之地,便只能追溯其踏入秘境前的那一盏茶的工夫。至于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何事,纵是元婴神通,亦无法跨界窥知。
“哎……看来情形已很分明了。”方林叹息一声,“楼师弟只怕是慌不择路,误入了某处绝地秘境,可惜了。”
施道平皱眉道:“看他踏入秘境前行色匆匆,分明是被妖兽紧追不舍。无论那妖兽是何来历,恐怕都与他的死脱不了干系。”
青灵子问道:“你们,可有人看出这是何地?”
“看那山势林木,约莫是盘龙山一带。”周英沉吟片刻,又摇摇头,“盘龙山乃恶蛟盘踞的凶险之地。这小子,说是闭关,竟私自下山……若是事先报备宗门,或许不至如此……”
“少说两句吧你。”
两位青衣互呛起来,青灵子瞥了她们一眼:“无谓的争执便罢了。无论是否殒命于秘境绝地,既有妖兽追杀在先,便是间接谋害我宗天骄。这桩因果,总要了结。”
“你们之中,谁愿去现场勘查,了断这场恩怨?”
此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尽显南洲第一宗的霸道。
所谓了断恩怨,直白地说,便是冤有头债有主,寻出那追杀之兽,诛灭其形神,若其背后尚有势力,亦当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闻师弟刚从天麓山归来,道平不日便要前往西海,周师妹也已定下行程拜访天剑山,还有……”方林主动往前站了一步,“我既身为真传次席,总不好一直当个闲人。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天麓山你临时甩手,本座还没跟你算账。”青灵子斜睨了方林一眼,看似薄怒,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纵容。
方林苦笑:“卢老明鉴,那几日偶然得了机缘顿悟,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青灵子懒得说他,望向余下真传:“你等觉得如何?”
“方师兄精通四道,心思缜密,由他前去最为妥当。”
“附议。”
“老方办事,谁都放心。”
方林对着青灵子躬身一揖:“卢老宽心。半月之内,我定查明因果,将那恶兽的头颅带回长明殿,以祭楼师弟在天之灵,不辱我青云威名。”
殿外风雨呜咽,长明灯火忽明忽暗,映照出殿内诸人或冷漠、或深沉、或漫不经心的神情。
“都散了吧。”
青灵子挥了挥袖,不过眨眼,那道玄黑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原地,只余下一声轻叹。
“顶好的苗子,可惜了……”
一位天骄陨落,就此草草收场。
青云宗统御南洲百年,最不缺的便是所谓的天才。楼长清纵然惊才绝艳,可终究只是个筑基。
未到金丹,皆是蝼蚁。
……
这个漆黑的夜晚,雨水不肯停歇,从长明殿起,一路下到青云峰的洞府檐下。
“冷师妹……我知道,这很难让你接受。”
“长清他在一处秘境之中,再没能出来。”
向阳艰涩道:“长老已确认……他在其中,陨落了。”
冷素心看着向阳嘴唇张合,却感觉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楼长清……陨落了?
这又是什么,拙劣的玩笑?
她看着向阳悲恸的神情,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不可能的……”
冷素心似乎陡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攥住向阳的手臂:“楼长清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寻常秘境怎可能困得住他?谁能杀他?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有谁亲眼目睹了?如何能确认他真的……”
“定是谁,弄错了,对不对?”
“师妹,师妹,你冷静下!”向阳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沉痛道,“我何尝愿意相信?可卢长老亲自施展了溯命回光之法,长清的魂灯,确确实实已经灭了,那是命魂所系,做不了假的……”
大雨疯狂冲刷着护体灵光,冷素心只觉那雨水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溯命回光……”
“长老与诸位真传都见证了,长清在盘龙山被妖兽追杀,情急之下,进入一方秘境……许就是因此出了意外。”
盘龙山、妖兽追杀、秘境、陨落……
冷素心苍白地听着,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跌宕碰撞,搅得一片混乱。
直到天边积压已久的沉云轰然碰撞,一道惊雷划破暗紫的天空。
楼长清在盘龙山……被妖兽追杀?
“不,不对!”她倏然抬起头,雷光照面而来,映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什么妖兽追杀,绝无可能!定是有人害他!是谁,到底是谁想让他死?”
“长老在哪?带我去见长老!有人处心积虑针对他,我要禀告长老……”
“师妹!”向阳苦涩地将她拦下,“长老已经下了令,命方林真传前往盘龙山彻查。方师兄素来明察秋毫,定会还长清一个公道。”
“方林真传,他现在何处?”
“师妹,你冷静些,先听我说——”
冷素心见他不答,甩开向阳的手,冲入瓢泼雨幕之中。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她却似无所感,只一路狂奔。夜色沉沉,一如她此刻被悔恨浸透的心。
她怎么会忘了?
她怎么敢忘了!
她明明早就知晓,一直有人在暗中罗织罪名,步步为营,要将楼长清置于死地。
可这些时日,她只顾着自身安危……竟将此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想去找长老,想去找方师兄,可漆黑的雨夜吞没了所有的方向,天地茫茫,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雨夜,便是水火不侵的修士也大多闭门不出,免得自讨没趣。
冷素心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只见满目凄风苦雨。
风雨抽打在她身上明灭不定的护体灵光上,眼看就要熄灭,却在被浇透的前一瞬——
头顶上方,笼下半弯红色的阴影。
狂暴的风雨声骤然远去。
她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
只见白秋撑着一把红伞,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冷素心,我不是说了,在山门好好等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