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李铭崧坐在工位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附件,确认是泰德门店方案的最终版,收件人栏里填着何俊的名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邮件的发送键,鼠标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方案从初稿到终稿,来来回回修改了不下五遍,如今总算是交出去了。
邮件发出不到半个小时,何俊的回复就来了。
李铭崧点开邮件,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方案已审,没有问题。抓紧时间跟代晨碰头,把重要节点核对清楚,尽快落实。”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李铭崧正准备关掉邮件界面,转而去联系代晨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的即时消息图标闪烁起来。他点开一看,是屈禾发来的消息。
“先别去找代晨。”
李铭崧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距离午休只剩四十分钟左右了。这个时间点去找代晨确实有些尴尬,聊不了几句就该吃饭了,不如等到中午请屈禾吃顿饭,顺便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回复屈禾:“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屈禾很快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销售部的大开间里,二十多个工位几乎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职场特有的白噪音。有人在埋头处理报表,有人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回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但李铭崧知道,这只是表面。
午休时间一到,李铭崧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向屈禾的工位。屈禾正收拾桌面,看见他过来,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
两人找了个湘菜馆,口味不错,价格也实惠。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三菜一汤,等菜的间隙,屈禾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不急,我觉得你可以明天再找代晨。”屈禾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你没看见夏姐跟李姐今天气氛不对吗?”
夏姐是白品伦的助理,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是那种资历老到连部门经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角色。
李姐是代晨的助理,虽然入职时间没有夏姐那么长,但在销售部也是老人了。
这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要是连她们之间都出现了明显的气氛不对,那说明上面的风向确实变了。
李铭崧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了然。何俊的招数,居然这么快就见效了?
屈禾叹了一口气,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现在销售部的环境真的没办法细说,其实真不如在底层干的痛快。至少事情简单,该跑客户跑客户,该做单子做单子,不用整天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李铭崧自然懂屈禾的意思。
底层有底层的苦,风吹日晒跑业务,月底追着业绩指标喘不过气来。
但底层的痛快在于,你的努力和回报之间有一条相对清晰的线,跑了多少客户,签了多少单子,提成是多少,明明白白。
而到了中层,尤其是销售部这种利益纠葛最深的部门,很多事情就不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了。
“各有各的难处,”李铭崧拿起茶壶给屈禾续了水,语气平静,“我们保持住自己的现状就可以了。”
不站队,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屈禾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哎,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他顿了顿,筷子搁在碗沿上,看向李铭崧的目光有些复杂,“我倒是可以混一混。我在销售部待了三年,早就过了轮岗期,关系也定在这儿了,只要不犯大错,没人会特意来动我。但是你不一样。”
李铭崧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三个月后轮岗期就结束了,”屈禾一字一句地说,“到时候你的位置决定了你的情况,关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都绕不过去。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实在。
李铭崧没有立刻回答。从屈禾的角度看,他问的不是没有道理,三个月后的选择,确实是李铭崧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但他可不打算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李铭崧放下筷子,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必提前贷款焦虑。”
屈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似乎想从李铭崧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屈禾忽然冒出一句话:“李铭崧,你要是以后有出路了,可以带我一个吗?”
李铭崧一愣。他是真的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屈禾的请求有多么突兀,而是因为这句话里透出的那种信任,让他有些意外。
他虽然有意跟屈禾打好关系,午饭经常一起搭伙,工作上互相帮衬一下。但屈禾这句话的分量,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之间的客套。
李铭崧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连轮岗学习期都没有过。”
屈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继续装”。
李铭崧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我没过的话,靠着男朋友找到了出路,你要是瞧得上也可以跟着我。”说着,他朝屈禾举起了茶杯。
屈禾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大得连旁边桌的食客都侧目看了一眼,“哈哈哈哈,霜董吗?”
李铭崧挑了挑眉,只是笑着,没有搭话。
屈禾见李铭崧不接这个话茬,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声嘿嘿笑了两下,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话题自然而然地转了回来。
“说回正事,”屈禾嚼着鱼肉,声音含混但条理清晰,“代经理喜欢看纸质档文件,他对版式也有要求,不是随便打印出来就行的那种。”
李铭崧放下茶杯,认真听着。
“标题用什么字体,字号多大,行间距多少,页边距留多宽,甚至页码放在什么位置,他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屈禾说着,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待会回办公室发给你一个模板,你照着改一下就行。然后记得打印两份,省得到时候他说你准备不充分。”
李铭崧点了点头,心里对屈禾的细心又多了一分好感。这种事情,如果没有人提前告知,很容易踩坑。
代晨这种领导,不会直接告诉你他喜欢什么样的版式,他只会在看到不合心意的文件时,不轻不重地说一句“工作做得不够细致”,然后在你心里留下一根不大不小的刺。
“你对他的习惯这么熟?”李铭崧随口问了一句。
屈禾耸了耸肩,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没办法。代经理之前交代李姐做的那些文档,版式老是有问题,他每次都不满意,但又不说清楚到底要什么样。李姐改了好几版都不对,最后是我帮着调的。一来二去,他喜欢什么样的,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李铭崧了然地笑了笑,“要是下午轻松过了,改天再请你吃饭。”
“自从你来了,我感觉我每个月的伙食费都少用了些。”屈禾眯着眼睛,笑得开心。
“所以呢?”
“所以说跟着你才有的混啊,”屈禾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地说道,“还是刚才那句话,发达了提携我一下。”
李铭崧看着他,这次没有含糊过去,而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顿饭吃到将近一点半,两人才结账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屈禾把代晨的版式要求发到了李铭崧的邮箱,又叮嘱了几句细节。
下午,李铭崧回到工位,打开屈禾发来的模板,开始调整方案的版式。
屈禾给的标准确实很细,细到连表格的边框粗细都有明确要求。
李铭崧一条一条地对照着修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全部调整完毕。他重新通读了一遍整份方案,确认没有任何格式上的疏漏,然后保存文档,又去打印室打印了两份。
弄完这一切,李铭崧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整。
他想了想,还是把两份方案收进了电脑包里,没有立刻去找代晨。
四点钟去找人谈工作,万一聊得久了耽误对方下班,反而显得自己不会来事。不如推到明天上午,状态都好,时间也充裕。
第二天一早,李铭崧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他把昨天打印好的两份方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页码没有错乱,装订整齐,才提着电脑包走向代晨的办公室。
李铭崧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去。
代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代经理早,关于泰德门店的方案,想跟您碰一下重要节点和措施细节。”李铭崧站在门口,语速适中,不卑不亢。
代晨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我先处理一封比较重要的邮件。”
李铭崧没有多想,顺从地坐了下来,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安静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代晨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几个字,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端起杯子喝口水,但自始至终没有看李铭崧一眼。
李铭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代晨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条斯理地关掉邮件界面,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把水杯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然后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小李,不好意思,”代晨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李铭崧觉得那真诚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现在手里工作多了,忙起来就容易忽略周围的事情。等久了吧?”
李铭崧的声音非常平静,脸上却没有带着他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代经理刚接手东北区的业务,忙一些是理解的。”
代晨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其实也就还行,要不是我之前也负责过东北,事务还算熟悉,那说不定比现在更忙。”
李铭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朝向代晨,手指点在屏幕上,语速平稳地说道:“代经理,我这次来是跟您交接沟通一下泰德门店方案的重要节点跟措施细节。何总已经看过这一版的方案了,并且已经同意按此版方案落实工作。”
他顿了顿,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方案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麻烦您下载打开,我们沟通一下。”
代晨的表情在听到“何总已经看过”这几个字时,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变化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以为意的神情。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点了几下,节奏不规律,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李啊,”他拖长了语调,“工作要做到位。我不是很喜欢看电子文档的,不如你去打印两份纸质档的,之后再来找我。”
李铭崧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犹豫。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拉开电脑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档,一份摆在自己面前,一份不轻不重地推向代晨的桌面。
“代经理,纸质档的也有。”他说。
代晨愣住了。那种愣怔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但对于李铭崧这样善于观察的人来说,两秒钟已经足够捕捉到很多信息了。
代晨的眼神从随意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他显然没有想到李铭崧会准备纸质档。他的这个工作习惯在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小李,”代晨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看来在办公室的人缘相当不错。”
这话里有话,李铭崧听得明白。
李铭崧面色不改,语气依旧平淡,“您说笑了,备着只是为了有备无患。”
他不等代晨继续发散思维,直接切入正题,“代经理,我们这边快速过一下吧。”
代晨摆了摆手,“不急,等我看一下。”
他翻开文件,起初眼神还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在页面上随意扫过,像是在敷衍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渐渐地,他的眼神变了。
那份文件的版式,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代晨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李铭崧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小李,文档做得不错。”代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表扬,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不过要是能把心思用在轮岗学习上就更好了。”意思很明确,他觉得李铭崧把精力用错了地方。与其花心思打听他的工作习惯,不如踏踏实实学好轮岗该学的东西。
李铭崧心里微微一哂。他当然不会解释这份版式是从哪里来的,也不会解释自己花在轮岗学习上的时间远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多。
有些事情,没必要说。
“跟您对接工作是我本周工作的一部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也是何总吩咐的。”
何总两个字,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句尾。
代晨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的手放在合上的文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在李铭崧脸上停留了几秒。
周盛的提醒在这个时候又浮上了代晨的心头,他在反复衡量。
就在代晨还在权衡的时候,李铭崧先开口了。
“代经理,可以开始了吗?”
然后,代晨看见李铭崧的嘴角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周盛经理回来,看到泰德门店能在您的手里起死回生,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话像一颗精准投放的石子,在代晨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代晨心里一梗。他跟白品伦瓜分了京北市场这件事,周盛已经知道了。
虽然周盛在电话里没有明确表态,但那股子熟络劲儿已经没了,代晨能感觉出来。以前打电话,周盛会在挂断前说一句“改天一起吃饭”,现在连这句客套话都省了。
代晨明白,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可能回头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泰德门店这个方案,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在高层面前镀一层金。等他有了足够的筹码,自然就有了话语权。
想到这里,代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他重新翻开文件,这一次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在某个数据上停留片刻。李铭崧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所有细节确定核对完毕,李铭崧合上文件,站起身来。
“谢谢代经理,有问题随时联系。”他的语气礼貌而得体。
代晨点了点头,“好,你去忙吧。”
李铭崧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他回到工位,第一件事是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他心里不由得腹诽:代晨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无论是何俊还是周盛,进他们办公室至少还能有一杯水喝。
但进代晨的办公室,连一滴水都没有。不是说一杯水有多重要,但这种细节往往能看出一个人待人接物的基本教养。
不过好在工作也算是顺利交接完了。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泰德门店这个方案,从接到任务到最终落地,前后忙了将近两周,中间经历了无数次修改和反复沟通,如今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打开邮箱,点开张经理之前发来的西南区资料,继续看了起来。
这周剩下的时间,他打算把西南区的资料全部过一遍。下周就要去西南了,预计要待两周。
周五下午,李铭崧正在整理西南区的资料笔记,张经理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站定。
“小李,”张经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下周二出发去西南,预计待两个周。这周末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李铭崧笑着应了下来,“好的张经理,没问题。”
怎么能不笑着应下来呢?毕竟这周末,他要跟着秋秋去体验富人活动,还有那项想想就让人期待的的双人运动。
他收拾好东西,跟屈禾打了个招呼,拎着电脑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李铭崧走在光影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周末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