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走下楼的时候,那股香味更加浓郁了。
裹着油脂的肉香顺着楼梯盘旋而上,把整栋冷灰色的别墅都染上了一层人间烟火。
他闻出来了。
是臊子面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回忆就能辨认。
甚至胃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微微抽搐了一下。
姜仲夜正背对着他,正在把两个白瓷碗从托盘里端到餐桌上,嘴里还哼着一首轻快的曲子。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很眼熟的睡衣睡裤,衣袖往上卷了好几圈,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旁边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保镖。
那俩人一左一右地守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古怪。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姜仲夜转过头来。
他的脸逆着清晨的阳光,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哥哥早啊!”
沈昼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明亮,鲜活,毫无防备。
像是一个每天早上醒来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仲夜已经转过头去,朝旁边两个保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
“你俩还跟着我啊?我可没做你们的饭。”
两个保镖:“……”
他们今天早上经历了职业生涯中最诡异的一个小时。
天刚亮没多久,沈博士的卧室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但出来的人不是沈博士。
是一个穿着沈博士睡衣睡裤的年轻男人。
这个人伸了个懒腰,朝他们咧嘴一笑,然后问厨房在哪里。
两人当场差点把手枪掏出来。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就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压低了声音说:
“小声点!他还在睡!”
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好像他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两个保镖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姜仲夜已经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又问了一遍厨房在哪里。
两个人稀里糊涂地跟上去,稀里糊涂地指了路,然后稀里糊涂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开冰箱翻食材,找到围裙系上,开始切肉烧水。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像在他们别墅的厨房里做过一百顿饭。
而且,时间卡得刚刚好。
姜仲夜把两碗臊子面端上餐桌的时候,正是沈博士一向起床的时间。
这个小时里他们有大把机会上去把人按住,但谁都没有动。
去问沈博士这个人怎么处理?可他是从博士房间里出来的。
这说明博士是知道的,说不定还是博士让他留宿的。
所以在博士明确下令之前,他们擅自处理一个从博士卧室里走出来的人……他们的职业本能和之前的历史教训同时亮起了红灯。
如果因为这件事冒犯到博士,那可是很容易丢掉性命的。
最后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一个穿着博士睡衣的陌生男人,笑吟吟地端着两碗面放在桌子上,朝博士喊“哥哥早”。
而博士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微妙,但也没反驳。
姜仲夜朝两个保镖挥了挥手,语气嫌弃而理所当然:
“你俩还站着干嘛?真没做你们的。”
两个保镖:“……”
沈昼走到餐桌旁边。
他垂眼看着面前那碗面。
这碗面条和这张冷灰色的餐桌格格不入,和整个欧式风格别墅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和他二十年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格格不入。
但样子格外熟悉。
气味也是记忆深处的那个味道。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了很多年的记忆,正从冰层底下往外冒。
姜仲夜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哥哥吃饭了。”
沈昼沉默了两秒,把目光从那碗面上移开:“我不吃。”
他不吃早饭已经很多年了。
不是刻意的,是长年累月下来被亏待的胃,本身就不会在早上发出饥饿信号。
更多时候是直接开始工作,等到中午被下属提醒才会想起吃东西。
姜仲夜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行,你必须吃。”
沈昼:“……”
旁边两个保镖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还没有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沈博士说话。
那个给姜仲夜送意面的保镖,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
“博士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你做这些博士不会吃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想让这个人死心。
结果姜仲夜听到之后的反应不是沮丧,而是皱眉,脸上甚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
“什么?他竟然不吃早饭?”
保镖:“……”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消化完震惊,就看见姜仲夜已经朝着沈昼走了过去。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伸手拉起了沈昼的手腕。
“你的胃不好,早餐必须吃。面条我没给你做多少,没放辣椒,”他的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拉着沈昼的手往餐桌的方向走。
“你那个胃现在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先养一养,等好一点了再给你少放点辣的。”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昼的指尖蜷缩起来。
他想甩开这只手,他可以甩开的,挣脱这个抓握对他来说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
但他没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椅子上。
面前被推过来一小碗面条,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双筷子。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筷子,又抬眼看了看在自己旁边十分自然坐下的姜仲夜。
姜仲夜把自己的那碗面拉过来,一边拌一边不满地嘟囔:
“这个桌子怎么这么大,坐你对面好远啊,感觉说话都得靠喊的。”
他拌好面,转过头来,发现沈昼还没动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哥哥快吃啊,面条冷了就不好吃了。臊子面就是要趁热吃。”
沈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垂下眼,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了嘴里。
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太熟悉了,这个味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舌头比大脑更诚实。
沈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筷子的指尖用力了些。
“怎么样?好吃吗?”
姜仲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挨得极近。
男人的目光从他的碗里扫到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沈昼咽下那口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嗯。”
姜仲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漾开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也认真吃起自己的面来。
旁边两个保镖看着姜仲夜,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们认知的极限。
博士让他们把这个人带回来。
没有直接丢进别墅的地下室,也不是绑起来,不是他们处理入侵者的任何一套标准流程。
而是放在博士隔壁的次卧里,盖好被子。
后面这个人在房间里喊了将近一个小时,博士也没让人进去把他的嘴堵上或者把他打晕。
只是皱着眉头去了书房。
因为那里隔音最好。
听到他饿了,还让他们去给他准备吃的。
今天早上,这个人穿着博士的睡衣从博士的卧室里走出来,博士也不说什么。
这个人让博士吃饭,语气那么不好,博士不仅没有发火,还听话地拿起筷子吃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集体断片了?!
难道博士被人掉包了?!
难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种正在努力消化某个荒谬事实的震惊。
但又慢慢……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悟了。
或许。
可能。
大概。
他们……要有老板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