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一愣,抬起头。
沈昼弯了弯眼睛,忽然换了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的…哥哥,都会爱上你吗?”
姜仲夜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
沈昼抬起手,指尖抚摸上他的脸颊。
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朵刚开的花,怕力道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花瓣碰落。
他缓缓说,声音很轻: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这副表情。”
他看着姜仲夜那双漂亮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闪着水光,里面蔓延出的波纹是一圈一圈无法言说的温柔和疼痛。
沈昼含笑:“我们虽然长得一样,但我们隔着接近二十年的漫长时光……这副神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姜仲夜微红的眼尾,指腹沾上了一点没忍住溢出来的湿润。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可我站在时间的尽头回头看,还是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这怎么……不能算感同身受呢。”
姜仲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感觉眼睛酸涩得厉害,眼眶里蓄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可是我、我没法……没法和你……”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撕下来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沈昼依旧温柔。
他依旧没有将他所有的不幸和痛苦倾诉给这个年轻的自己。
自己得到了所有的偏爱,而面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他们明明共享着同一个名字、同一段过去、同一种被抛弃的起点。
但两个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这些追杀,这些背叛,这些独自蜷在床上的深夜,这些被人用枪口指着脑袋的宴会……
沈昼经历的这些,他从未经历过。
姜仲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想说的东西有很多,但他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被独自困在黑暗里,被囚禁在一具让他厌恶的皮囊里,活不了,死不成是什么感觉。
但他有沈昼……
那条时间线里,沈昼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跨越时间找到了他,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
可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自己来了,他直到死都是孤身一人。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为了他来,没有人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没有人来爱他。
他独自在无尽的深渊里忍耐的是更久、更黑、更没有尽头的岁月。
他只能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终点。
然后他终于造好了那个终点,准备走进去了。
这时候有个人从天而降,告诉他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你要拯救这个世界,拯救所有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活下去。
凭什么他要拯救的世界,正是那个把他推入深渊的世界。
姜仲夜指尖抖的厉害。
光是想到他都觉得窒息,更何况是亲自承受这一切的沈昼。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这不公平”。
想说“你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还要被他们骂成疯子”。
想说“你没有疯,你是被所有人逼成这样的”。
想说“我好心疼你”。想说“如果我能早一点来就好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话本身就带着残忍的不公平。
他是那个被救的人。
他是那个幸运的,被人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得到了所有沈昼没有得到的爱的人。
他用那个被他得到了的,温暖幸福干净的人生,去心疼那个成全了他这一切的人。
这算什么?
这太傲慢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心疼。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公平。
他根本没法……切身体会沈昼所有的伤痛啊。
他是既得利益者,他没有资格在得了所有的便宜之后,还对着那个什么都没有得到的人掉眼泪。
可是找不到出口的情绪,还是控制不住的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涌。
沈昼看着姜仲夜脸上那片被撕裂的痛苦,伸出手。
指腹轻轻抹去姜仲夜眼角滑落的泪。
“你不用去共情我的一切。”沈昼的声音很温柔,像是知道他想什么。
姜仲夜咬紧了唇,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还想要你……我凭什么……”
沈昼看着他被撕扯得语无伦次的样子。
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里正翻涌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愧疚、不甘、心疼、愤怒、无助,全都搅在一起,像一片被暴风雨搅碎的海。
他伸出手,把姜仲夜拉进了自己怀里。
“你不需要感同身受我。你能问出这些话就够了。”
姜仲夜抬起湿漉漉的眼,声音沙哑而困惑:
“……为什么?”
沈昼再次用指腹,轻轻蹭去姜仲夜眼角新涌出来的泪水。
那滴泪从他的指尖滚落,滑进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像一小片融化的阳光。
“我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谁更坚强,谁更善良,谁更值得被爱。”
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笑了笑:
“你不必走进我的黑夜里来。你只需要继续站在阳光下,替我感受暖意就够了。”
姜仲夜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他把脸埋进沈昼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沈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不委屈,不愤怒,不控诉,不嫉妒。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好像他在黑暗中独自腐烂,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他用那种平静温柔的几乎是纵容的语气说——
你不用来分担我的痛苦。
半晌,姜仲夜深吸一口气,缓缓分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抬手,用两只手包着那只冰凉苍白的手。
捧起来,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带着泪水温热的湿意。
“可我已经在阳光下很久了,”姜仲夜的声音很轻,嘴唇还贴着沈昼的指节,“所以,这次就让我和您一起吧,您不需要再一个人面对了。”
沈昼看着他,喉结滚动:“跟我一起……你不害怕死亡吗。”
姜仲夜把脸埋进沈昼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头。
“只要和您在一起,不管是做什么我都不害怕。哪怕是死。”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沈昼,笑了一下。
笑容里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睫毛还是湿的,但他的嘴角弯起来。
“不过,还能和姜叔叔多待一段时间……是我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