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沉默地跟在沈昼身边,走出了那扇门。
走廊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姜仲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跟上沈昼的步伐。
他肩膀上的218从进会议室起就没敢出声,此刻终于憋不住了。
“宿主,”它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家叔叔……到底还要收买多少人?你老公走过的地方,路过的狗都要被踢两脚……”
姜仲夜没理它的喋喋不休,只是脚步机械地跟着沈昼,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方敬尧说了那句带着试探的话后,沈昼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
“重新道歉。”
方敬尧愣住了。
“你吓到了我的爱人,”沈昼歪了歪头,“不应该给他道歉吗?”
方敬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姜仲夜,目光似乎带着说不清的荒谬,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给一个无名小辈道歉。
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沙哑:
“……抱歉,姜先生,请您原谅。”
沈昼听完,点点头,这才像是勉强接受了。
然后他站起身,牵着姜仲夜的手,留下一句“至于我要你做什么,方局长很快就会知道了”,就拉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姜仲夜回过神,偏头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沈昼还拉着他的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镜片映成一片浅浅的金色。
他走得不快,感受到视线之后,男人转过头来,对上姜仲夜的目光。
他声音温和:“宝宝还不开心吗?”
姜仲夜抿紧了唇,摇了摇头。
“没。”
沈昼看着他,弯起眼说: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再去逛逛?刚刚那条街还没走完,我记得好像还有个办画展的——”
“不去了,”姜仲夜打断他,“我们回去吧。”
沈昼顿了顿,盯着他看了两秒。
但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随即,他拉着姜仲夜朝酒店的方向走。
但姜仲夜停在了原地。
沈昼转过头,眉梢微微扬起:“宝宝?”
姜仲夜抬起眼,看着沈昼:“我们……回国外吧。”
沈昼微微一怔,转过身来面对他,放轻了声音:
“宝宝是不想在蜀城玩了吗?”
姜仲夜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
“没……我、我只是……”
沈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姜仲夜被迫抬起脸,眼眶泛着一圈薄薄的红。
他抿紧了嘴唇,想把那点没出息的酸涩憋回去,但眼眶出卖了他。
沈昼的拇指轻轻按在姜仲夜的眼尾,指腹感受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宝宝?”他的语气带上了担忧,“是不是今天吓到了?”
姜仲夜看着面前男人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沈昼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替他擦掉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
“别怕,”他的声音低而缓,“有我在,没人敢伤到你。”
他把姜仲夜拢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
“没事,既然宝宝不想玩了,那我们就回家吧。”
姜仲夜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他把脸往沈昼的脖颈深处又埋了一点,声音闷闷的。
“……好。”
——
沈昼的私人飞机停在机场的FBO。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沉进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一层渐变的橘红。
机舱餐厅里,桌上摆了五六道菜。
这些菜都偏蜀城的口味,带着红亮的辣椒和花椒粒。
厨师显然是被交代过的,菜做得精细,摆盘也讲究。
但姜仲夜看着那一桌子菜,没什么食欲。
沈昼坐在他旁边,筷子拿在手里。
但他没怎么往自己嘴里送,反而一直在给姜仲夜挑菜。
鱼片要选最嫩的腹部,肉片要挑肥瘦相间的,花椒粒要仔细剔掉,不能让他咬到。
他把挑好的菜一块一块放进姜仲夜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认真。
姜仲夜看着碟子里堆起来的菜,却没吃几口。
218飞到姜仲夜的面前:“宿主……你真的被吓到了?”
姜仲夜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
218闪烁了两下:
“……那为什么你刚刚哭了?”
“218。”姜仲夜在心里叫了它一声。
218安静下来。
姜仲夜转头看向机舱的窗外。
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云层被烧成暗红色。
窗玻璃上映出沈昼给他挑菜的侧脸,还有他自己苍白的脸。
“有多少人想要杀沈昼?”姜仲夜在心里问。
218沉默了一下。
它的光球上闪过一连串数据流,声音正经起来。
“宿主,我的资料库显示,沈昼目前在全球潜龙悬赏榜单上,排名第一。”
“潜龙是什么?”
218解释道:
“地下世界最权威的暗杀悬赏系统,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全球通行的匿名悬赏平台。上面挂着的悬赏令,绝大多数是政要、军火商、情报头子。”
“沈昼的赏金数额逐年累积,目前排名断层第一。”
姜仲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是吗,那他的赏金是多少。”
218顿了一下,像是在查看一个连它都觉得离谱的数字。
“第二名到第二十名的赏金加起来,勉强能摸到他的零头。”
姜仲夜看着218虚拟屏幕上的榜单,开口:“有多少人参与悬赏?”
218搜索数据:“龙国军委生物防御局,阿美丽卡的联邦生物防御局、欧盟的联合安全理事会、北方的极地能源联盟、南亚次大陆军事同盟……”
“甚至包括一些非国家级别的势力,比如石油寡头、地下军火网络……几乎所有有实力的国家和势力都在参与竞价悬赏。”
姜仲夜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沈昼的倒影,缓缓接着它的话说下去,梳理着这残酷的逻辑:
“但无论这些国家和势力,不管是竞争关系,还是同盟。如果沈昼选择了其中任何一方……那么其余的势力,会把沈昼的生存空间压缩到零。”
“即使他选择不合作,保持中立,结果也是一样的。所有人都会认为,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他平静的总结道:“所以,无论沈昼归顺谁,还是不归顺,都会死,对吧。”
218顿了顿:“是的。”
姜仲夜垂下眼。
“而他经历这种事情……快二十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