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的目光从特瑞斯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玻璃管里漂浮着的尤里。
“所以,这里这么多实验体,你带我来这位的面前……”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就是为了给我讲你的感情史?”
特瑞斯的语气带着点意料之外的欣赏,称赞道:
“不愧是博士的爱人,果然聪明。”
他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确实,我带您来这里……其实是想和您做个交易。”
姜仲夜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特瑞斯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评估,也带着一丝被挑起的好奇。
面前这个人确实不是善茬。
但能在沈昼眼皮子底下活过半年的刺杀未遂者,全世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跟我做交易?”姜仲夜的语气微微上扬,“你都知道我是沈昼的爱人,你就不怕我转个身就把你卖了?”
“不怕。”特瑞斯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为什么?”
特瑞斯看着姜仲夜,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他开口:
“毕竟大家马上都要死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就算你不同意,我也吃不了什么亏。”
姜仲夜微微眯起眼。
他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男人,心里这次是真好奇了。
沈昼的计划从未对任何人公开提起过。
外面的政客、军方、甚至AeterNyx内部的科研人员,都以为沈昼只是在用Nyx作为筹码进行某种极端的战略博弈。
他们以为他要的是控制,是权力,是让整个世界跪在他脚下。
没有人知道真相。
他不是要控制世界,他是要结束它。
但特瑞斯却语气平淡的说出这段陈述句。
这个男人,知道末日倒计时的存在。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在深海实验室里做着研究,同时策划了暗杀行动,被沈昼反手识破,却留了活口的人。
那么多次他想要杀了沈昼,但沈昼没有杀他,反而留着他和他爱人的命,把他拴在这个海底的实验室里。
沈昼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特瑞斯活着,一定有他活着的理由。
“你想要跟我做什么交易?”姜仲夜问。
特瑞斯的笑意更大了,像是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睛里映着蓝色的光,语气认真起来,褪去了刚才那层轻描淡写。
“帮我救出尤里。”
姜仲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玻璃管里那个悬浮在幽蓝色液体中的男人。
电极线缆依旧如同蛛网般缠绕着他的躯体。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特瑞斯,好奇道: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有办法把他救出来?”
特瑞斯弯起眼:
“别人可能不行。但姜先生作为Nyx最高权限者,或许有这个能力。”
姜仲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特瑞斯抬起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然后他直起身,单手按在胸口,做了一个足够优雅的致意动作。
“忘了自我介绍。特瑞斯·艾登,AeterNyx深海实验基地基因编程总指挥,主攻基因重组与再生物质。”
“Nyx本源最初进化方向的原始模型,出自我的研究。”
姜仲夜眯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若有所思。
怪不得。
沈昼的研究领域虽然是生物AI。
但他真正的核心还是在于人工智能体系。
沈昼专攻关于芯片的底层架构,神经信号的编码与解码,Nyx能量的控制与调度。
他能让Nyx变得可以被精确控制,能在芯片上层层嵌套底层框架,让那些再生物质按照指令运行。
但再生物质本身的基因编辑,与人类基因组的融合方案,以及本源进化方向的基础研究……
这些纯生物学领域的工作,则需要另一颗顶尖的大脑。
而特瑞斯,就是那颗大脑。
沈昼永远不打情绪化的仗,永远把每一颗棋子的价值算到尽头。
留着特瑞斯的命,以及他爱人尤里的命,把尤里泡在玻璃管里作为无声的筹码。
这个人就会日复一日地走进实验室,在最前沿的基因研究上继续为沈昼卖命。
怪不得沈昼不杀他。
这个人的价值,确实大。
姜仲夜收回思绪,看着特瑞斯:
“刚刚你不是才说你更惜命么,就不怕我告诉沈昼后,你会死的比大家都快?”
特瑞斯微微一笑。
“我这个人虽然怕死,到现在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但如果最后结局是必然的……死在爱人的怀里,总比隔着一层玻璃相望死去来得浪漫。”
姜仲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能给我什么?”
特瑞斯微笑:“姜先生果然很爽快。既然姜先生是博士的爱人,那么我相信,我手中的这条信息……你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姜仲夜挑眉。
“哦?你这么笃定?”
“是的,”特瑞斯顿了顿,弯起眼,“姜先生救出尤里后,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姜仲夜闻言一愣,随即嘴角缓缓勾起。
“成交。”
……
沈昼从实验舱里走出来的时候,姜仲夜正坐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
特瑞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在和姜仲夜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轻松随意,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
姜仲夜听着,偶尔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昼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步伐重新迈开,径直朝姜仲夜走去。
姜仲夜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
视线落在沈昼身上的那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男人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下露出一截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背,正朝着他走来。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但显然出来得有些急,没有完全吹干,发丝耷在肩膀上。
姜仲夜从沙发上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沈昼,一头扎进他怀里。
脑袋蹭上他的脖颈,把脸埋进那个还有着淡淡药味和体温的颈窝里。
“叔叔你好慢啊……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闷在沈昼的衣领里,像是在抱怨。
但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沈昼的眉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线条也微微松弛下来。
他伸出手臂,将姜仲夜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也想仲夜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特瑞斯。
但特瑞斯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主动移开了视线,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可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手势。
沈昼收回目光,揽在姜仲夜后腰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淡:
“我们回去吧。”
姜仲夜却没有动。
他把脸从沈昼的颈窝里抬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沈昼,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叔叔,”他开口,声音轻快又软乎,“帮我个忙呗,可以吗?”
沈昼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问是什么忙,直接点了点头:
“你说。”
姜仲夜偏过头,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特瑞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点。
特瑞斯正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咖啡,准备用喝咖啡的动作来掩饰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存在感。
但姜仲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忽然从脊椎底部蹿上来。
然后姜仲夜开口了:
“叔叔,您有个实验体叫尤里,”他的语气稀松平常,“能把他放出来吗?”
特瑞斯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仲夜。
那双刚刚和姜仲夜交谈的时候,一直保持弯曲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
沈昼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姜仲夜,落在男人的脸上。
特瑞斯此刻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但手指僵在杯柄上。
一向从容的脸裂开了,露出的表情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失语的震惊。
不是,那个姜仲夜刚才说什么?
他刚才就那么直接地…当着自己和沈昼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他们不是刚刚才达成交易吗?交易不应该是暗中进行的吗?
不是应该有加密通讯,深夜密谈……层层掩护之类吗?
怎么他连一个铺垫都没有,就直接说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