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冬天。
遗产拍卖会设在城西一栋老式的私人展馆里。
天色还早,已经有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边。
展馆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从一扇门走进来,皮鞋跟敲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轻声细语地交谈几句,又各自散开。
周顺站在展厅中间,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他如今快七十岁了。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上爬满了深而密的纹路。
身子骨倒还算硬朗,站着的时候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只在偶尔出神时,肩膀会微微塌下去一点。
叔叔和妈妈早在十几年前就相继走了。
一个在春天,一个在秋天。
干妈又陪着他多撑了十几年。
可从今年年初开始。
她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了最后那几天,她连人都认不太清了,只拉着周顺的手,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件事。
“等我死后,拍卖会一定要办。一定要把姜仲夜请来。”
周顺当时坐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
他想说“他不一定会来”……
可看着她混浊眼睛里难得清明的那一点光,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干妈走了。
他记得那天早晨柏林下了很大的雾。
从医院走廊望出去,整座城市都被吞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他还是按照她的意思,把这场遗产拍卖会筹备起来了。
名单、展品、邀请函,一件一件地核对。
可姜博士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是他这个阶层完全高攀不上的人,请不请得动全凭运气。
他还记得干妈当时笑了笑:“骗都要把他骗过来。”
所以周顺说谎了。
他放出去的消息是,展品中包括一份“咩咩指导”的未公开手稿。
而咩咩指导是姜仲夜最尊敬的哲学家。
所以只要这个消息能传进姜仲夜的耳朵里,那人就一定会来。
他叹了口气,走到展台前。
把手中的物件,轻轻放进一个展品盒中。
“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顺转头,来人是他干妈生前的德籍助理,身边还跟着林觉。
助理朝他微微颔首:“姜博士来了,在门口。”
周顺点点头,说:“去吧,迎进来。”
助理应声去了。
林觉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手。
他的两鬓也白了,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像两个人年轻时一样。
他垂眸,语带埋怨:
“你昨晚上还说要给我做蛋挞呢,今天一大早就跑没影了。”
周顺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知道自己高血糖啊?还吃。”
“就一块嘛。”林觉垂下眼,小声说。
周顺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几十年了,这人讨要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语气,如今更像只蹭食的老狗。
他拉着林觉的手,语气里带了点嫌弃,手上却一点没松:
“老顽童。走吧,回去给你做蛋挞。”
他牵起林觉,朝展厅外走。
可就在这时。
门口,一个儒雅的老者在助理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周顺的脚步微微顿住了。
来人身量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走路的姿态依然稳健,像一棵迟暮的树,风骨还在。
他从周顺和林觉身边经过时,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和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转回视线,继续朝展厅深处走去。
周顺站在原地,转头看向他。
老者看得很慢,也看得很细。
他沿着展厅的动线缓步前行,在几个展品前稍作停留。
他隔着玻璃仔细端详,却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他走到一个展示台前。
他停住了。
展示台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正中央放着一枚怀表。
银色的表壳上刻着繁复细密的花纹,表链搭在一旁,像一条安静匍匐的蛇。
老者的目光落在上面,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些诧异。
他伸出手,拿了起来。
助理按照周顺提前交代好的说辞开口,并且提供了伪造的传承文件,让这个东西看起来更加像个有价值的藏品。
但老者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半晌。
“我买了。”老者说。
周顺站在原地,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对方会真的和干妈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买下它。
林觉见身旁的人站在原地这么久,表情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怔然。
他奇怪地问:“你咋了?”
周顺抿紧了唇,没说话。
而这时,姜仲夜已经付完了款,转身一步步朝展厅的出口方向走来。
再次经过周顺和林觉身边时,他没有看他们。
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
周顺的视线,不自觉顺着他手中看去。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中,银色的怀表正安静的躺在他的掌心。
表盖半开。
指针还在不停地走着。
逆时针。
一圈,两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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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名《逆时针》全文完——
【芜湖,终于写完咯!!】被关小黑屋了好多天,终于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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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下一本书,或许开的是人外?(不确定,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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