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宅的客厅挑高极高,屋顶上镶嵌着一圈复古星图灯饰,光线柔和而克制,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温润的暖色里。
沙发和茶几都是红木的,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摸上去温润沉手。
沙发上铺着深色织物坐垫,上面的暗纹要在光线掠过时才能显出纹路,和墙上悬挂的古画色调呼应,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茶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茶具,水温、火候、出汤时间都由一个侍从在旁边把控,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现在机器人服务早就普及到了家家户户,但王家老宅里真正近身伺候的全是真人。
客厅角落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从,管家在门口和走廊之间来回走动,安排着进出的事宜。
机器人负责的只是那些人工不方便的地方,比如清洁外墙、打理花园、搬运重物。
端茶递水、传递消息、招待客人的,全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侍从。
机器人易得,真人难求,王家老宅里这些真人侍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财富宣言。
此时客厅里热闹得很。
王明雅升任理事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老宅这两天就没冷清过,上门拜访的人一波接一波。
今天好歹是清闲下来了,就自家人聚一聚,但客厅里也坐了二十几个人。
王老爷子的什么侄子侄女外甥的都到场了。
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客厅和走廊之间追逐打闹,侍从跟在后面小跑着,生怕他们撞到什么。
刘婉清坐在王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拉着王以骁问东问西。
从学校伙食问到学习强度,又从学习强度问到有没有心仪对象。
王以骁每答一句都在找机会脱身,被拉住三次,脸上的笑已经快撑不住了,嘴角抽了好几下,眼神开始往刘婉清另外一旁王以安那边飘。
王以安坐在另一边,一边应付着二叔母偶尔投过来的目光,一边低头看着光脑屏幕,和姜知乐发着消息。
当看到那句“检查大白系统”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周围声音太吵了。
王以安给王以骁递了一个眼神——你自己扛着,我先撤。
然后直接站起来,端着光脑走到客厅东侧靠窗的沙发角落,挥手让靠近询问服务的侍从退下。
旁边几个亲戚正聊着王明雅上任后王氏股价的走势,声音不高不低,正好盖过她这边的动静。
王以安背对着人群,面朝落地窗,纱帘半拉着,把身后的热闹隔开一个微妙的角度。
检查系统,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王以安的眼神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陷入短暂的沉思。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回了一个字:“好。”
信息刚发出去,旁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以安。”
王以安抬起头。
王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神色自然。
王以宁,王以安二叔家的堂哥,比王以安大几岁,穿着一件熨帖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
早些年他们一家就搬出老宅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
这两天因为王明雅升任首席理事长,老宅热闹得很,二叔一家居然也回来了。
王以宁偏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光脑屏幕,没有刻意凑近,只是目光停了一瞬。
“跟谁聊天呢?”
王以安不动声色地关掉光脑:“朋友。”
他也没追问,往客厅方向偏了偏头。
“大伯今天……不太高兴啊。”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客厅中央,“你看看,大伯冲二楼说了半天话了,姑姑都没下来。”
王以安没有立刻接话。
隐约传来王明远压着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刘婉清一句接一句的“大哥你别急”“明雅可能真的有工作”衬着,反而更显得火气压不住。
好在旁边几个亲戚正围着王明哲问项目的事,声音嘈杂,没人注意这边的低语。
王以宁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听。
“我这个大哥……半天都不下来……现在都这样了……”
王以安收回目光,看着王以宁,语气平淡:“你专门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王以宁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这不正好坐一块了嘛。”
“这两天又不是过节,”王以安说,“二叔怎么回来了?没有项目研究了吗?”
王以宁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跟着我回来看看爷爷。”
王以安没有拆穿他,但眼神里写得很清楚——回来看看爷爷,还是回来看看风向?
王以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客厅另一头,刘婉清还在满场周旋。
她坐在王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语气温婉:“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明哲天天念叨您,就是项目太忙了,抽不开身。”
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神情一直淡淡的,听了这话,只“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婉清没有气馁,转头又和王明远搭话:“大哥,这两天辛苦你张罗了,以宁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
王明远端着茶杯,也“嗯”了一声,喝口茶压下火气。
刘婉清也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
这时一亲戚正好凑过来问她上次拍的那幅画放哪了,刘婉清顺势接了几句话,转头又和旁边的表嫂寒暄了几句,满场周旋得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却趁空往客厅另一头瞟了一眼。
王明哲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技术期刊,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好像周围的热闹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嘴角压了压,但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
这个男人,除了他的研究什么都不管。
家里的资源怎么分、儿女的前途规划这些人情博弈,啥也不管。
现在好了,回来直接连句话都不帮她说。
气的刘婉清又暗中瞪了瞪丈夫几眼。
王明哲这人,在王家算个异类。
从小就对家族事务毫无兴趣,一头扎进学术研究里,长大了也一样,不问世事,表面看对谁都淡漠。
他觉得妻子整天在家“无聊”,跟大哥大嫂妹妹斗来斗去心烦,干脆早早就搬出去了,眼不见为净。
刘婉清一转头,正好看到王以骁正想起身开溜,立刻叫住他:“以骁!”
王以骁身形一僵,转过头,脸上堆出一个笑:“二叔母。”
刘婉清热情地拉住他的胳膊,让他直接坐到自己旁边,“在学校学习累不累?有什么需要跟二叔母说。”
王以骁又应付了几句,想走,又被刘婉清拉住。
刘婉清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哎,要是以舒也能来就好了,可惜那丫头在外星去了,这次赶不回来。”
她拉着王以骁的手没松开,面向王老爷子,语气比刚才更温婉了几分:“爸,以舒惦记您,等她回首都星,一定回来看您。”
王老爷子放下茶杯,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以骁在一旁发现手挣脱不开,只能屁股往旁边挪动。
王以安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客厅里这一幕,没有出声。
王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知道说不过王以安,不再绕弯子。
他压低了声音:“以安,你还记得小姑吗?”
王以安皱起了眉。
在这个家里,“小姑”是一个禁忌,没有人主动提起,一旦提起,必然有事。
她看着王以宁的眼睛:“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
王以宁笑了一下:“聪明,我听……”
话没说完。
楼梯口传来动静。
王明雅从楼上走下来,步伐不快,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包,径直朝门口走去。
客厅里的嘈杂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明显低了几分,几个亲戚抬头看了一眼,都还没来的开口。
王明远先从沙发上站起来:“明雅,这就走了?家里还没开……”
王明雅没停,没回头:“有工作。”
刘婉请在一旁说道:“那么晚还出去,真的辛苦明雅了。”
王明远站在那里,脸色一下沉了。
王明雅出了大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目送王明雅出门,什么都没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明远重新坐回沙发,端着茶杯,没有喝,他脸色平静,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下。
王明哲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继续看着技术期刊,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好像客厅里发生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刘婉清看着王明雅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嘴角微动,然后转头看向王以安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王以宁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刘婉清的眼色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客厅里恢复了刚才的嘈杂,但气氛比之前更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