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海想不到有什么事要问自己的,他素来不怎么管事,虽然是法院院长,但院长反而才是整个学院里最悠闲的那个。
授课偶尔才去一次,管事也不必他来负责,他就是一个威严的符号罢了。
除了生了个经常让人头疼的儿子,他的生活毫无烦恼。
想到什么来什么,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雷鸣,由远及近迅速来到面前,一个红衣少年骤然出现在桌边。
少年大剌剌坐下,抬手就把琉璃茶壶拎起来,自顾自捞了个茶杯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一口将茶水饮尽,少年这才看向父亲,直截了当道:“爹,今年招生我要去当接引人。”
楚临海:“???”
“你好好的不修炼,当什么接引人?”
“我天天都在修炼!”楚天南皱眉,十分不满道,“当个接引人而已!爹你不会安排不了吧?”
楚临海:“不过是接引人,你随口跟庶务处的管事说不就好了?做什么来找我?杀鸡用牛刀?”
楚天南挠挠头:“对哦……找您习惯了,我这就去找管事!”
说罢起身就要走。
楚临海一阵气血翻涌。
是啊,找爹习惯了,要灵石找他,要法器找他,跟人打架闹事了找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打,也不能丢。
真是……坑爹的货!
“你给我站住,说给我听听,怎么突然又要去当接引人了?”
这小子不是又给他闯了什么祸吧?
“咳咳,老楚,我话还没说完呢……”
玉珏中女声透着尴尬,为免这对父子吵个没完没了,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楚临海回过神,平复下心情,重新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咳……妙音道友有话请问。”
楚天南眼珠一转,敏锐的直觉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将要离去的脚步一顿,又重新坐了回来。
不走了。
楚临海懒得理他,自顾自重新煮了一壶茶。
玉珏之中,妙音上人徐徐道:“我听老余说,这次来的那三位好苗子,其中有一位似是你楚家血脉。”
楚临海:“噗!”
楚天南:“???”
“爹!你在外面偷人?!”少年蓦地起身,指着楚临海不可置信道,“你这样对得起娘吗?!”
楚临海满脸冤屈,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不是我!楚家那么多人,只是楚家血脉,什么时候就是我的血脉了?”
妙音上人这时幽幽补了一刀:“老余说了,那孩子的因果就牵连在你与天南身上……”
老余乃是一位主修因果道的元婴上人,道号“因缘上人”,对外名号不显,在太虚院上层却很有名,只因他算因果确实极准。
楚临海:“……”
楚天南直接跳了起来:“你这样对得起娘吗!!!”
楚天南的娘亲原先与楚临海感情极好,可惜最终没有突破元婴,寿数走完身死道消了。
在妻子死去后,楚临海便发誓永远不再动情,永生怀念妻子。
结果……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跟他有关的楚家血脉!
好大一口黑锅砸下来,楚临海要吐血了!
“怎么就是我了?!”
在短暂的激动过后,楚临海属于元婴上人的强大头脑迅速转动,为了不被儿子扣黑锅,他决定反扣回去。
“不是也和天南有关吗?那孩子难道就不能是楚天南的?”
楚天南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是我的?我都没……”
说到这里,他话音倏然一顿。
等等,他好像……的确……曾经丢失过自己的元阳。
算一算时间,正是六年前。
楚临海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满满的嘲笑:“楚天南啊楚天南,我记得你从千峰秘境回来,可是没了元阳吧?你说说,你在外面跟哪个女人春风一度了?”
楚天南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张清丽的少女脸庞。
然而下一秒,他便猛地摇头,将其从眼前挥散。
那个女人……六年了,他等了六年,至今没见到她的影子。
明明接了他的雷火令,也承诺了会来,怎么还不出现呢?
若说多么不甘心,也没有。
若说多么想念,似乎也没有。
只是偶尔,当他闯过雷山的千雷阵,浑身疲惫地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头顶漫天的繁星时,眼前便会悄悄浮现她的面庞。
淡淡的怀念,淡淡的遗憾,淡淡的怅惘便会徜徉在他的心间。
楚天南自己都不清楚这份心情,是喜欢吗?
他并不清楚。
只是记得,初见她时,他不知为何便被她吸引,莫名会更关注她。
之后,他发现她竟然骗他。
当时她不过是个练气修士,却敢在他这个金丹真君面前弄虚作假,楚天南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子。
练气修士面对金丹真君,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唯独她,如此不同。
不得不说,她是他见过最特殊的女人。
后来,便是那次幻境。
其实直到幻境前,他也仅仅只觉得她略微特殊,并不多加在意。
幻境之中,楚天南经历了很多。
与他现实里从出生便众星捧月、一帆风顺的人生截然相反,幻境里他体验了一个人人都瞧不起他,天生好似低人一等的人生。
他从小就是无父无母的乞儿,路边乞讨为生,没有一个人会正眼看他,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好像他只是路边的一条狗,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确实过着狗一样的生活,睡破庙,吃剩饭,偶尔讨不到吃的,还得与狗抢食。
他生来低劣、卑微、肮脏,是人世的最底层。
偏偏却又有一颗高傲的、不愿低人一等的心。
幻境里的楚天南从不觉得自己比旁人低,从不自轻自贱,可当时的整个社会环境都在告诉他,他就是低人一等。
周围的所有人也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待他。
哪怕他后来被皇帝认回去,从一介乞儿变成了身份尊贵的皇子,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鄙夷仍旧未曾改变。
楚天南参加过贵族宴会,他看着那些原本自己高攀不上的贵人对自己行礼,然而他们每个人的眼底,仍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笑。
他听见他们背地里笑话他,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给口饭吃的小乞丐。
即便他已成为皇子,然而在众人眼中,他似乎仍然是那个乞丐,只不过是换上了一身华服的乞丐,他的骨子、他的灵魂、他的本质仍旧低人一等。
楚天南感到无比的意兴阑珊,他觉得那个世界糟糕透顶,那个人间也糟糕透顶,所有人都好像沉浸在一场“身份”的幻梦中,沉醉不复醒。
于是他便也不再当什么皇子,每日里招猫逗狗,吃喝玩乐,当一个世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浪荡子。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名叫桑鹿的少女。
初见她时,是在一场宴会。
那时她已是陆镜观的妻,她与他一样,同样不被贵族们接纳,也被人暗暗嘲笑乡下来的土包子。
他并未与她交谈,只是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便看出,她真正在看他。
她的眼光清正、明亮、不偏不倚,没有隐晦的轻蔑,没有虚假的阿谀。
是的,她看见的是他,是楚天南,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什么皇子,不是乞儿。
只是他,楚天南。
楚天南那时才被认回没多久,心中抑郁愤懑,然而就是那一眼,让他寻找到了自己,让他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能摒弃掉那些浮华的外衣,真正看到他这个人。
只有她,真正把他当一个人来看待。
之后的事情便也没什么悬念了,他默默地关注着她,注视着她,看着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京城站稳脚跟。
看着她发展自己的商行,看着她逐渐被越来越多人正视,看着她越发展露风采。
看着她坚毅、果敢、聪慧、善良、不服输、永不言弃……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可是啊,他们从始至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可笑的一点是,楚天南从未在意过自己的乞儿出身,从未把自己看作低贱之人。但一想到她,他便觉自己卑微不堪,甚至不敢上前与她交谈。
好似她是一轮明月,而他只是明月下的一道阴暗污秽的沟渠。
楚天南默默地看着她,学习着她的处事方式,去发展自己的力量,去强大自身,直到他发现父皇设计的阴谋。
他这才第一次去到她的面前。
他那时想的是,我终于有能力去帮助她!
可是事实告诉他,他还是低估了她。
她很强大,她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看着她发动人脉势力给陆镜观送信,看着她使出调包计把自己藏好,看着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毫无后顾之忧。
那一刻,楚天南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莫大的动容。
或许在那一刻,他真正爱上了她。
他爱了她几天,从此余生都在怀念中度过。
当幻境破灭,一切重回人间,楚天南这才发现,原来那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楚天南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是给出自己的雷火令。哪怕他知晓,现实里的桑鹿并非幻境中的桑鹿,她们身处环境不同,养成的性格也会不同。
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二。
他想要更多地了解她,若能相处一段时间,若她依旧是幻境中的模样,他一定会再度深深爱上她!
楚天南如此笃信着!
眼见着儿子表情顿住,像是在回想什么,楚临海也面色一凝:“楚天南,不会真是你的风流债找上门来了吧?”
楚天南想也不想就反驳道:“不可能!”
楚临海越想越觉得可疑,不禁问道:“那你怎么突然想去当接引人?”
楚天南:“我就是想去不行?”
其实他心底也在打鼓,楚天南原本想去,是因为某种莫名的冲动。
非要解释,大概就是野兽的直觉,天道的感应。
他原本心底也在猜测,这种感应会不会是因为桑鹿来了。
然而现在妙音上人提出的这个问题,却把楚天南的大脑打成了一团浆糊。
如果不是桑鹿,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带着他的孩子出现呢?
那往后他还怎么见桑鹿?
要是桑鹿真的来找他了,他又该用何种态度对待她?
少年一时间陷入了莫大的纠结,心情惶恐又焦急,又有一种莫名的期盼。
期盼这种预感是因为桑鹿的到来。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想,算了,要是老爹偷人他也能放过了。
只要不是一个陌生女人带着个孩子来找他就行!
楚天南怀揣着满满的心事离开了,楚临海看着儿子倏忽而去的背影,对着玉珏哈哈一笑:“那小子可算是栽了!让他急去吧!”
玉珏那头,妙音上人道:“老楚,你可得做好准备。”
楚临海哼笑一声,悠然喝了一口茶,道:“我可不信老余,或许那天骄注定是我的弟子,但是我与天南的血脉?此事绝无可能!天南的娘四百八十岁才怀了天南,我们相伴将近五百载,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天南怎么可能一次就有了血脉子嗣?老余这次一定没算准!”
妙音思索片刻,也赞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老余算的只是因果,而非血脉,这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