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台口中听到是一位姓王的故人,宋今便猜了个大概,并不觉得意外。
“王姨,进来坐。”
王桂兰听到‘王姨’这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
“今今,你居然还记得我。”
宋今侧身让她进了办公室,带她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王桂兰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里的水在晃,手抖得厉害。
宋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看着她,想看看她想说些什么。
王桂兰喝了一口水,稳了稳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藏污纳垢,有几个指甲盖是青紫色的,很明显,是硬生生地被硬物砸出来的。
“今今。”
王桂兰眼眸里闪烁着泪光,满脸愧疚,“姨不该来找你的,姨知道,姨没脸来找你。当年把你送走,姨就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
她咬紧牙关,艰难说完。
“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你走之后,那个畜生....”
王桂兰一字一句,咀嚼着恨意。
“对桃桃下了手。”
桃桃是王桂兰的亲闺女,也是原主养父的亲闺女。
能对亲女儿下手,果然是个畜生。
宋今眸色一沉。
“我那天晚上从地里回来得早,听到她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冲进去……”
王桂兰捂住了脸,呜咽着崩溃痛哭。
从她口中,宋今得知了更细节的事情。
这个懦弱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为了女儿,第一次拿起了刀冲向了人面兽心的丈夫。
可是她力气哪里比得上袁金旺,袁金旺反手夺过了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肚子里。
大出血,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肺,命是捡回来了,但从此干不了重活。
两人历经波折终于成功离了婚,袁金旺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而下个月,他就要出来了。
“他在里面托人带话出来,”
王桂兰满脸是泪,哭诉着:“说出来了不会放过我们娘俩,他说得出做得到,那个畜生,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女儿呢?她现在在哪?”
“躲在别人家,我不敢让她待在我身边,我怕那个人出来,我找不到地方躲了,今今,我真的找不到地方躲了。”
她抬起头,卑微又恳切地看着宋今。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是做大事业的人了。”
“姨不该来打扰你,姨知道,但是姨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今今,姨求你,能不能帮姨一把。”
“王姨。”
宋今轻声,嗓音温和又坚定。
“你来找我,我不会不管你。”
王桂兰的身体猛地一震,泪眼模糊地看着宋今,嘴唇哆嗦。
她感激涕零,用力点头,头发都散了,狼狈至极。
“吃饭了没?”宋今问。
王桂兰捧着杯子,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从遥远的山沟沟里坐大巴,转火车,最后又坐大巴。
折腾了两天一夜才到京都,一路上只啃了几个馒头。
宋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让助理送一份饭上来。
王桂兰看着她漂亮优越的模样,心里又是心酸又是哽咽。
孩子长大了。
长得这么好,这么体面,这么有本事。
她很骄傲。
助理送来了饭。
王桂兰接过筷子,控制不住手抖,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
她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进食,吃完了,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小心翼翼抬起头看了宋今一眼。
“今今,姨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几天?姨不白住,姨可以帮你打扫卫生、做饭,什么都行。”
宋今看着她,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以。”她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王桂兰如释重负,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谢谢你,今今,”
她伸出手握住,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干硬的茧,“姨谢谢你。”
宋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缓缓抽出。
“王姨,你来找我,除了借住,还有别的事吗?”
王桂兰的手微微一僵。
“没有没有。”
王桂兰忙道,“姨就是来投奔你的,姨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到了你……”
宋今挑眉,吩咐下去,让人在附近酒店开一间房给王桂兰住。
挂了电话,她看向王桂兰。
“你先去酒店好好休息,袁金旺那件事我能解决。”
也算还了她把原主送走的恩。
杨桂兰站起来,连声道谢。
“今今,你对姨太好了,姨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
办公室门开了又合。
宋今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王桂兰,四十六岁,户籍在山西。”
“查她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她所有的社会关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
王桂兰脚步匆匆离开宋氏,在一个拐角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色复杂痛苦。
王桂兰从口袋里摸出老旧的翻盖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放在耳边。
电话接通。
“我按你说的做了,她现在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晚上还要带我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梨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得意。
“东西呢?放在她办公室了吗?”
王桂兰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小人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放了,我安在她办公桌下面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梨兴奋的声音。
“做得不错,剩下的尾款,等事情办成了就打给你。”
电话挂断。
王桂兰握着手机,靠在电线杆上,慢慢地滑了下去。
她痛苦地掉着眼泪,压抑着崩溃的情绪。
她想起了宋今被送到她家里的那个晚上。
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姑娘,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不难看出漂亮的底子,水润润的眼眸看得人心里软绵绵。
他们那里买童养媳是习俗,她就是袁金旺父亲花一头老黄牛买来的童养媳。
王桂兰瞧着小小的宋今是越看越喜欢,用来给她儿子做媳妇刚刚好。
可她胆子太小了,总是缩在墙角,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她,恐惧不安,不敢和她们接触。
直到她撞见袁金旺踩着板凳,守在厕所前。
看到她,袁金旺面露尴尬,支支吾吾地转身走了。
王桂兰踩上板凳,看到宋今在里面洗澡。
那时候,宋今刚满十二岁,青涩的身体才刚开始发育,很稚嫩,像一朵脆弱的小花骨朵。
王桂兰警铃大作,只觉得天都塌了。
既怕袁金旺对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又怕因为宋今,毁了她的家庭。
于是她选择将宋今送走。
她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没想到再见的时候,她会亲手算计她。
王桂兰蹲在电线杆下面,哭得浑身发抖,喘不上气。
路过的人听见哭声放慢脚步,犹豫着上前,温声询问:“你还好吗?”
王桂兰哭着摇头。
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但她没有办法。
今今,对不起。
姨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