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温实初正坐在太医院的配药房里,面前摆着一排药罐,手里拿着小铜秤细细称量当归与茯苓的份量,药香淡淡的萦绕在四周。
忽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且毫不收敛的呼喊声,“温太医呢?我找温太医!”
守在门口的药童连忙上前拦住她,礼貌问道,“这位姐姐,请问你是哪个宫里的?找温太医有什么事?”
浣碧心急如焚,不停往屋子里面张望,语气急冲冲的,“我家小主是碎玉轩的莞常在!小主方才受了惊吓,身子不适,特地叫奴婢来找温太医过去看看!快告诉我温太医在哪里?”
温实初听见外面的动静,停下手里的活从配药房里走了出来。
药童一眼看见他,立刻出声,“温太医,这位姐姐找您。”
温实初轻轻“嗯”了一声,缓步走到浣碧面前。
浣碧一见他,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上前一步就伸手想去拉扯他的袖子,“温太医,你在太好了!我家小主受了好大惊吓,身子不舒服,请去看一看,快跟我走吧!”
温实初不动声色,轻轻从她手里挣开自己的衣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袖口,神色平静无波,“姑娘稍等,容我拿上药箱再一同过去。”
浣碧急得直跺脚,“那您快些!小主现在正难受着呢!”
温实初没有被她的慌张带着走,转身进屋取来药箱,又走到负责当日当值记录的太医跟前,低声报备了一句要前往碎玉轩请脉,登记在册才提着药箱跟浣碧往外走。
碎玉轩位置极偏,不在东西六宫之内,从前本是一座闲置的戏台子。
早年先帝在位,嫔妃太多六宫住不下,才临时把这里收拾出来,分给位份低微不受重视的小嫔妃居住。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是芳贵人。
选秀之前,芳贵人怀了身孕,在御花园和华妃起了争执,回去之后便小产了。
她认定是华妃害了自己的孩子,不肯罢休,一而再再而三跑到皇上跟前告状,要求严惩华妃。
那时候皇上刚登基不久,前朝八王党处处掣肘,西北还要靠着年羹尧领兵打仗,华妃背后年家势力庞大,根本动不得。
芳贵人哭闹不休,一再触怒圣颜,最后被皇上一怒之下打入了冷宫。
自那以后碎玉轩便一直空着,隐隐还有几分不吉利的传言。
这次分配宫殿,皇后原本在名册上把甄嬛填在了还算体面的承乾宫,可册子送到华妃那里,华妃看见皇上在甄嬛名字旁边画了记号,心里不痛快,直接大笔一挥,把她挪到了偏僻冷清的碎玉轩。
一路走到碎玉轩门口,风一吹,院里那棵老桂树开出满树繁花,金黄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空气里全是浓郁甜香,香气重得甚至有些闷人。
崔槿汐已经领着碎玉轩的宫人把甄嬛迎进了正殿歇息。
温实初低着头,目光只看着脚下的青砖,跟在浣碧身后走进正殿,来走到甄嬛面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恭敬,“微臣见过莞常在。”
甄嬛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苍白,看起来惊魂未定。
她先吩咐崔槿汐:“你先下去候着。”
又对流朱道:“你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她才缓缓坐到榻上,声音放柔带着从前熟稔的亲昵,“实初哥哥快快请起,不用这么生分。”
温实初站起身,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淡淡一句,“礼不可废。”
甄嬛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实初哥哥,我是嬛儿啊,你一定要跟我这般生疏吗?
你不知道方才嬛儿遇到了多可怕的事!
入宫本就非我所愿,能在这里看见实初哥哥这样熟悉的旧人,嬛儿心里实在是十分庆幸。”
浣碧立刻在旁边插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平,“是啊温太医!今天华妃娘娘实在太凶狠了,居然给夏常在赐了一丈红,活生生把人打废了!
小主出来之后,又亲眼看见了井里的尸体,吓得不轻!
你和小主是从小认识的旧相识,不安慰小主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冷淡?
亏小主从前待你那么好!”
温实初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却立场分明,“莞常在,浣碧姑娘,小主如今是天子妃嫔,身份尊贵,男女有别,更应当和微臣这样的外男保持距离。
无论从前是不是旧识,身份已然不同,便要守宫里的规矩,不可任意妄为。
还请小主自重。”
这话分量不轻,几乎是明明白白划清界限。
甄嬛知道不能再一味打旧日情分的牌,只好收敛了脸上的亲昵,神色缓和下来,“是本小主方才失态了,温太医勿怪。”
温实初见她恢复了主子该有的冷静,微微拱手,“小主言重,不知小主召微臣前来,是哪里不适?”
赶紧说正事吧,看完病好走人。
甄嬛虚弱地浅浅一笑,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疲惫,“温太医,初入宫便接连遇上这般可怕的事,实在叫本小主心惊。
我总觉得身子又沉又冷,恐怕短时间之内没办法侍寝了。不知温太医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本小主好好修养一段时日?”
暗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想要温实初像前世那样,帮她装病避宠。
温实初没接她的话,只是伸出手道,“请小主先让微臣把脉看一看。”
甄嬛犹豫一瞬,缓缓伸出手腕。
温实初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丝帕,轻轻垫在她的腕间达到不直接触碰她皮肤的目的,三指稳稳落在丝帕之上,静静感受脉象。
片刻之间脉象已经清清楚楚,平稳有力,根本没有受惊致病的迹象。
她或许确实心里害怕,但胆子半点没被吓垮。 甄嬛紧张的看着温实初,她希望温实初听懂了她的暗示,按照她的想法为她遮掩。
温实初收回手,小心把丝帕叠好收进袖中,依旧垂着头语气不带任何起伏,“莞常在身体无恙,稍加休息即可。”
甄嬛心里一沉,仍旧沉住气继续说道,“可是本小主觉得心惊肉跳,浑身乏力,这难道不需要开药治疗吗?”
温实初认真思索片刻,如实回答,“脉象显示并无大碍。
不过小主若是心里不安,臣可以开一剂安神汤,安神定惊,喝一剂然后好好睡一觉,明日便能恢复如常。”
只一剂安神汤,只能治“心里害怕”,造不出长期缠绵病榻不能侍寝的病。
甄嬛见他一板一眼软硬不吃,完全不顺着自己的意思来,终于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实初哥哥,嬛儿的意思你当真不知道吗?我现在,不想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