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几乎是被两个婆子抬着进来的,她瘦得像架空壳子,走一步晃三晃,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没血色,像是命只剩半口气吊着。
偏偏还穿了一身湖蓝色小袄,领口干净得过分,倒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穿戴整齐,却还是遮不住浑身的清瘦和一股子...被人长期耗着的破败劲儿。
萧锦瑟只看了一眼,脑海里却浮出原身记忆中那个温婉从容的女子——如今几乎认不出了。
吞了府医两颗药丸的白氏,已经控制了情绪,一见吴氏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还真病了?安姨娘不是说没什么事的吗?
但下一刻,那副“婆婆脸”就端了出来。
“吴氏,你今日寿宴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就算你身子不爽利,也该派个人告诉老身,让老身来帮你处理!你心里再重视安姨娘,那也得分个尊卑主次!”
“你让一个妾妇出面接待贵客,旁人该怎么议论我忠勤伯府?这是想叫人笑话我们家没人了不成?”
“吴氏,你居心何在?”
也就是安姨娘此刻已经被人拖下去上药了,不然萧锦瑟还真想看看,伯老夫人敢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番话。
吴氏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可那咳嗽却是压都压不住,几次都被咳得弯了腰,话说不成句,只能艰难地躬身行了一礼:
“老夫人,咳...是我失礼了,咳咳...请您恕罪。”
声音又哑又虚,像被风一吹就能散了。
莫说苗夫人,就是余夫人、毛夫人这等一直最以郑二马首是瞻的几人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一个姨娘登堂入座,狐假虎威,一个当家主母却瘦成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出来,吴氏这是被蹉跎成这样的!
最擅察言观色的柳氏,已经迅速捕捉到贵妇们的情绪变化。
正巧,想让吴氏背的锅,她已经背完了,生怕迟则生变的她立刻换上一副关切模样,柔声劝道:“祖母莫要动气,母亲这也是今早实在病得下不来床,才如此安排的,您若还生气,晚辈代母亲向您赔个不是。”
她说着挥手:“快,把母亲扶下去,好好让府医看看。”
萧锦瑟唇角扯出一丝讥笑:“哟,世子妃还真是你母亲的好儿媳啊!”
“刚刚老夫人和一个姨娘不舒服就急吼吼地叫府医过来,现在你婆婆身子不适,就让她下去找府医瞧——啧,这份心细,老身是真开了眼了。”
张氏心里也憋着一口气,立马配合上了:“老夫人您放心,儿媳和弟妹总归会事事以您为先,做个孝顺的儿媳。”
至于哪个是不孝的,那就不用她说了。
伏低做小了半晌的柳氏不想这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这里,只能尴尬道:“侯老夫人误会了,晚辈也只是怕母亲吹了风,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罢了!”
萧锦瑟慢悠悠地回头吩咐,“不必叫府医,我身边的丫头懂些医理,让她来给你婆母把个脉就成。”
话音一落,她身后的丫鬟已俯身应下,提着药箱上前。
柳氏急得脸都白了。
整日不理事的白氏也许不知,但她这个世子妃却比谁都清楚——吴氏是真的病了,病了很久。
若真叫个生面孔当场一诊,万一露了底,侯老夫人今日这场,怕真要闹翻天了!
她眼珠一转,急忙拦道:“不用麻烦了,母亲的身子一向是府里的老府医看着的,药方脉象都熟得很,若侯老夫人不放心,我这就让人把府医请来便是。”
说着,她还凑近拉了吴氏一把,“是吧?母亲?”
吴氏看着她,没说话。
面面前这个仪态温顺、言辞妥帖的儿媳,是她当年一手挑、一手教出来的。
那时柳氏不过七品小官的女儿,出身寒微,生母早逝,没人教她如何言谈、如何行礼,连嫁衣都是她亲自派人缝的。
她一心盼她过得体面,也怕旁人看轻她。
成婚后更是事无巨细地教,从茶水到账册,从礼数到人情。她像待亲生女儿一样的待她、教她。
那时她常说:“你不再是没娘疼的孩子,你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她说了十几年。
九日前,她病得迷糊了,春桃求到她面前,只求她能带一副药给自己,
可柳氏坐着喝茶,头也没抬,淡淡一句:“家中规矩,不许私取库药。夫人若真病了,可请府医诊治。”
便叫人将春桃赶了出去。
当初是她亲口教的:后宅如朝堂,无规矩不成方圆。
却没想到,这句话有一日成了堵她嘴的利器。
吴氏眼里光一点点熄下去,终于收回望向柳氏的视线。
她缓缓看向萧锦瑟,低声开口:“郡主,麻烦您...”
“郡主”二字刚出口,不知怎的,竟染了哭腔。
萧锦瑟也不知怎么,鼻子一酸,“放心!”
白氏这会儿也急了,想阻止,却被萧锦瑟带来的几个壮妇拦住,原想用强的,萧锦瑟冷笑着转过头:“怎么,伯夫人的身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她眼风一扫,语调陡然拔高,像一鞭子抽在众人心上:“这忠勤伯府是吃人的魔窟不成?!”
白氏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竟再不敢动。
郑二等人此刻已经忘了自己是来给萧锦瑟下马威的,都在看忠勤伯府这是在搞什么鬼。
医女已蹲下替吴氏诊脉,片刻后起身,拱手道:“夫人寒疾入肺,已侵五脏,气血两亏、真元近散,连脉象都浮弱不定。”
“这不是一般的风寒拖久了,而是病入骨髓、元气将尽——若再不静养调理,恐怕...来年春暖,也未必撑得到。”
白氏闻言瞪圆了双眼,居然如此严重的吗?
一旁看戏的赵氏一时没忍住,惊呼出声:“什么?伯夫人病成这样了,都没人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