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岂是想进就进?
尤其已是傍晚宫门下锁之时。
萧锦瑟的马车被拦在宫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并未慌乱,而是直接对守门禁军道:“老身乃一品侯夫人,今有他国奸细勾结内应,掳走数位重臣子嗣欲行不轨,京城危在旦夕!老身必须即刻面圣奏报!事关社稷,刻不容缓!请将军即刻代为通传,若有延误,你我皆担待不起!”
她神色凛然,气势逼人,“他国奸细”、“京城危在旦夕”数字如重锤般砸下。
守将闻言脸色骤变,深知此事千钧一发,绝非寻常,当即抱拳躬身:“夫人稍候,末将这便去通传!”
说完,立刻转身,亲自疾步奔向宫门内层层通报。
宫灯摇曳,将御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重压抑的冰冷。
乾熙帝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站着的萧锦瑟,沉默如同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已经听完了萧锦瑟的禀报,有了双胞胎的前车之鉴自然也猜出了这事怕是有德妃的手笔在。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帝王的威严与深不见底的疲惫:“小姑姑,你的来意,朕已知晓。朕已令五城兵马司并锦衣卫加派兵马,于城内各处严密搜查。至于出城...”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不容置疑:“京城九门,日落闭,日出启,此乃太祖立下的铁律。非大军出征、八百里加急,夜间绝不可擅开。大雍立国一百七十载,夜间开城之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无一不是关乎国祚存亡的天大之事。”
他看向萧锦瑟,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却也带着帝王的最终决断:“朕知你爱孙心切,朕向你保证,待到五更鼓响,城门初开的第一刻,朕的亲军侍卫马军司精锐便会即刻出城,全力搜救!必会将季安他们平安带回!”
这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和让步。殿内侍立的内侍与侍卫皆垂首屏息,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一块。
萧锦瑟没有跪。
哭求?笑话!那东西太廉价,在这九重宫阙里,眼泪就是废水,洒一地也没人捡。
谁会因为一把鼻涕眼泪,就推翻自己咬死的原则?
她很清楚,真想让人松口,不是卖惨,而是拿出足够沉重的筹码,让对方不得不算账。
于是她只是再次弯腰行礼,姿态压得极低,低到近乎屈辱,却柔韧得像一根弓弦。
声音平稳,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随口一句闲话:
——风马牛不相及,却精准到能敲开帝王心口那块最硬的石头。
“圣上,”声音清凌凌的,敲在落针可闻的御书房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身近来,偶得一方。”
乾熙只从喉间懒懒地溢出一个单音:“嗯?”
萧锦瑟盯着地面,字字重如铁锤:“一种制盐新法——不需柴薪,不用灶户熬煎,不惧阴雨。”
她故意停顿,抬眼直迎帝王的目光。
下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掷:
“出盐极快——产量极足!”
——轰!
乾熙帝脑中像有铜锣炸开!
“无需煎熬?产量极足?”
这八个字,直直砸进他心口,掀开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
江南盐税!
那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一笔烂账,盐价高得百姓怨声载道,私盐却遍地开花,国库的银子,一年被掏空百万!
那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是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梦魇!
若真有此法?
成本骤降!
能食用的盐数暴涨!
盐枭全被踩死在地里翻不了身!
白花花的银子将像决堤的江水,一股脑流进国库,而不是流进他郑家和那些盐霸的腰包!
乾熙帝呼吸急促,指尖都在抖。
这哪是制盐之法?
这分明是——点水成银的社稷神器!是能让他乾熙一朝国库丰盈、边军足饷、天下承平的基石!
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死死攥住了龙椅的扶手,目光灼灼,如同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甘泉,几乎要将殿下的老妇人生吞下去。
萧锦瑟感受到了那目光中重量和温度的变化,她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她完成了最后的叩首,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老身愿即刻将此法的全部细节与所得海图,献于陛下!”
“只求陛下——”
“即刻下旨,打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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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
魏景澄正在房中收拾行装,准备明日随沈大儒游学之事,听得外间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不由蹙眉问一旁的小厮:“外面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吵闹?”
小厮侧耳听了听,忙回话:“少爷,好像是威远侯府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正兴师动众地派人四处查找呢,动静闹得不小。”
魏景澄蹙眉,这威远侯府怎么半刻不得消停?
以后破晓妹妹嫁到自己家后,还是让她少与娘家打交道,免得学坏了。
不一会,小厮刚出院子,却见魏夫人正站在廊下,显然已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她目光严肃地盯着小厮,低声叮嘱道:“记住,看好二少爷,让他安心出行,莫要让其他的事影响到了他。”
小厮应是。
魏夫人微微颔首,又朝着魏景澄院子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她本来以为退了婚,两家皆大欢喜,可儿子毕竟与那林破晓青梅竹马长大,好不容易等来了跟沈大儒游学的机会,她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到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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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季安等人在农户狭小的厢房里挤作一团,正睡得昏沉,门外骤然炸起一片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砰”地一声,房门被从外推开,冰冷的夜风裹着跳动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更带来一种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将屋内的暖意和睡意荡涤得一干二净。
郑昱安被这阵仗惊得从草铺上弹起,睡眼惺忪,一肚子被搅了好梦的邪火,想也没想就冲着那片晃眼的光影嚷道:“谁啊?!找死吗!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林季安则像一头被惊扰的幼豹,瞬间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防身的东西,眼神锐利地盯向门口那一片晃动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直到他的目光适应了光线,清晰地看清了来人身着的正是京营官兵的制式衣甲。
京营官兵一让开,那熟悉的身影扑面而来。
萧锦瑟!
林季安怔住,还没来得及开口。
“祖——”
话没落,紫檀拐杖呼啸着砸下!
“我让你犯险!”——“啪!”
“让你不长记性!”——“啪!”
“让你拿命逞能!!!”——“啪!!!”
每一声骂都像劈雷,每一杖都砸在皮肉上,沉闷、狠辣,听得人心口直颤!
角落里的郑昱安几人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林季安踉跄,却死死站着,不躲,不挡,只硬生生受着!
忽然——
拐杖停住了。
萧锦瑟的手抖得厉害,像要握不住那根拐杖。
她盯着孙儿那张狼狈却安然的脸,眼眶猛地一热,狠劲瞬间塌了。
“你知不知道——”她嗓子一拔高,几乎哭喊,“你娘会担心得心都要碎了?!知不知道你大伯母会担心?!知不知道祖母我...我...”
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比拐杖更狠,像是要撕开他的胸膛!
“哐当”一声,拐杖掉地。
她猛地扑上去,不是打,是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后背,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眼泪滚烫,砸进林季安的颈窝。
林季安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压抑的、颤抖的、带着无尽恐惧和巨大后怕的声音,终于破碎不堪地、一字一泪地迸发出来:
“你知不知道...祖母也是血肉做的...祖母也会怕的啊!!!”
那一声“怕”,喊得声嘶力竭,荡开在冰冷的夜气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