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阑猛地回神,对上妹妹泫然欲泣的眼眸,心下顿时一软,连忙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揉了揉她的发顶:“胡说些什么,哥哥方才只是在想些公务上的琐事。是哥哥不对,忽略了我们落儿。”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急切,提议道:“哥哥给你赔罪,这就去城南给你买你最爱的芙蓉糕,可好?”
沈月落闻言,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昨日才买回的芙蓉糕。不知怎么回事,从大约两个月前起,哥哥几乎是日日都给她买这芙蓉糕,她明明早就吃腻了,委婉提过几次,他却像是全然不记得。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心底蔓延。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素来眼里只有她的哥哥,如今心里似乎装进了别的东西,哪怕那可能只是一碟微不足道的糕点。
她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绽开一个纯然依赖的甜美笑容,声音娇软:“哥哥真好。不过,我一个人在府里也闷得慌,你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我也想去街上走走。”
沈星阑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和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这丝犹豫虽只一瞬,却精准地落入了沈月落眼中。
她心下一沉,面上笑容却愈发甜美无害,仿佛只是单纯地想黏着哥哥。
沈星阑终究不忍,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去吧。”
沈月落乖巧应下,垂下眼睫的瞬间,眸底闪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冷光。
她倒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勾走了她哥哥的魂。
马车在城南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前停下。一切如常,沈星阑细心为她买了新出炉的芙蓉糕,包得妥妥当当。
可沈月落敏锐地察觉到,从店铺出来后,哥哥在门口驻足,目光状似无意地、带着某种隐隐的期待。
马车启动,朝着回国公府的方向驶去。行至半路,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沈星阑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急促地出声:“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他这才恍然回神般,带着些许歉意看向沈月落,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月落,方才似乎看到前面有卖你以前喜欢的糖酥果子...不如,我们顺道去前面小吃街看看?”
沈月落心中猛地一沉。小吃街?
上次哥哥就是在这里,为了她和那个嚣张的林破晓争执起来,当时他还气得放话,说这等杂乱之地,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足。今日怎么会主动提起?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哥哥那骤然亮起、目标明确的目光望去——他看的并非某家店铺,而是街角一个身着月白长衫、头戴同色方巾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身量不高,略显单薄,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虽作男装打扮,但那过于秀气的轮廓,以及帷帽下不慎滑落的一缕乌黑青丝,让同为女子的沈月落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是个姑娘!
就在这时,那“少年”似乎买好了糖人,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阳光恰好洒在她脸上,照亮了一张清丽绝伦、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庞——
沈月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六...六公主?”
.................................................................................
萧锦瑟听人汇报完京中近况,特别是沈星阑与六公主的种种“偶遇”后,忍不住抚掌赞叹,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六公主若是生在自己那个时代,随便做个情感博主,讲讲如何精准拿捏人心,怕是都屈才了。
原书女主和他一母同胞的血脉,都不能让沈星阑多看她一眼;那位与他青梅竹马、最终嫁给他的连舒,即便占尽了名分和情谊,不也一样被他辜负,连害她的真凶都能被他一再包庇?
到了六公主这里,略施小计,就能让他这个护妹狂魔(忠实舔狗)转性了。
听闻就在那小吃街上, 不知怎的,沈月落与六公主竟一同脚下一滑。电光石火之间,沈星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却没扶住近在咫尺的妹妹,而是去拉那位男装打扮、离得稍远的六公主。
沈月落眼睁睁看着哥哥越过自己,去护别人。那一瞬间,血都凉了。
这遭受如此巨大的落差与难堪,沈月落哪里受得住?
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捂着脸转身就跑。
虽然沈星阑第一时间去追了,但临走前六公主那句带着关切的话:“沈妹妹这是摔疼了委屈了吧?女儿家脸皮薄,世子爷快去哄哄吧~”
这番“识大体”的体贴,想必已在沈星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萧锦瑟啧啧称奇,这六公主莫非是魅魔体质。
邱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咱们的人还瞧见了,连大人那边似乎也在盯着沈世子和六公主的动静,一直没出手。”
“呵。”萧锦瑟挑眉,笑意淡淡:“那就让他盯着。”
邱嬷嬷犹豫:“老奴糊涂...连大人这是何意?不阻止,若是连小姐醒来知晓——”
萧锦瑟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阻拦?他怕是求之不得。”
她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桌面,声音里淬着寒意:“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和沈家彻底切割。如今借着六公主这阵东风,正好把往日情分撇个干净。等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破——”
话音陡然一转,如冰刃出鞘:
“他动起手来,才不必顾及旧情。”
室内烛火噼啪一响,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
“情分断得越彻底,刀子落得越利落。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的声线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凛冽:
“而且这搞政治的,心里都有好几个旋,人家搞不好...是打算把成国公府一锅端了的同时,借六公主顺便打击打击二皇子。”
说到这里萧锦瑟都忍不住开始同情二皇子了。
从他那已故的母妃,到现在的妹妹,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但对于自己计谋,萧锦瑟倒是很满意。
很好,又是成功借刀杀人的一天。
只是笑意散去,她眉心微微一蹙。
这已经好久没有收到黄州那边的消息了。
萧锦瑟还在这里暗自担忧着黄州的变故,浑然不觉,另一张更为阴险的罗网,正因她近来的种种不凡,悄然向她罩来。
那位已对她身份起疑的郑首辅,早已在暗地里广召所谓的能人异士,誓要查明她这“妖孽”的来处,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平静的水面之下,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