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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府那场大火后的修缮已毕，新漆的梁柱透着生冷的味道，反倒比旧时更添了几分森严。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郑首辅端坐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眼底是沉淀了数十年权谋的幽深。
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长须垂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眼神清亮得不似凡人，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
此人乃是他几经筛选，才秘密请入府中的龙虎山张天师。
“天师，”郑首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依你昨日暗中观察，那萧锦瑟...你观其气象，究竟如何？”
他并未直接吐露自己的全部猜疑，言语间留足了余地，更像是在抛出试探。
张天师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闭上双眼，似在回味昨日所见，手中拂尘无风自动。片刻后，他方睁开眼眸，那清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回首辅大人，贫道观人，重在‘神’与‘气’。寻常人，无论智愚贤否，其神气皆与肉身浑然一体，如灯火置于罩中，光晕柔和自然。”
他言语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然则，宜欢郡主却大不相同。其神光过于灼亮，犹如孤星悬夜，锋芒毕露，与肉身躯壳之间，隐隐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似是...神非此身原主，故而难以完全交融。”
这番话说得玄奥，却精准地戳中了郑首辅心中最深的疑虑——萧锦瑟的变化，不仅仅是性格跳脱，而是其内核似乎完全不同了，那种超越时代的“智慧”，正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郑首辅指尖捻动着玉扳指，沉默了片刻。
这位张天师，是他在众多招揽的“高人”中，唯一一个不需他多言，便能将萧锦瑟的异常描述得如此切中要害之人，且言之有物，不似那些只会空谈祸福的江湖术士。
郑首辅指尖捻动着扳指，眼中寒光一闪：“天师慧眼。若...若其真为外物所踞，不知可有法门，能验明正身，令其...显形？”
天师沉吟片刻，方道：“若要逼其显露异状，亦非难事。需取其一缕发丝，混合至亲之血——最好是直系血裔的指尖血，再辅以贫道秘炼的‘定魂清心散’，于月华正盛之子时，设下法坛，行‘溯源归真’之仪。届时，符水泼洒，法铃震荡，内外交迫之下，那强踞之魂必受冲击，轻则心神恍惚、言行失据，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郑首辅听完天师所言，沉默良久，脑中飞速盘算。
至亲之血...那对双胞胎尚在宫中，虽不易得，但小孩子嘛，随便出点“意外”，取几滴血并非难事。
只是这头发...他心中一阵烦躁。先前安插在威远侯府的眼线早已被萧锦瑟借着由头清理干净，如今新塞进去的人，连她的院门都难以靠近，遑论取其发丝。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再过几日，便是萧锦瑟的五十寿辰，宾客云集，人多眼杂...
或许，这将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届时，总能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那缕至关重要的发丝。
心下稍定，他抬眸看向眼前仙风道骨的天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先生此法甚妙。只是，这法坛...设在何处最为稳妥？”
只见张天师缓缓闭上眼，指尖一阵飞快掐算，嘴里念念有词。
半盏茶不到，他“嗖”地一声从袖里掏出三枚铜钱，手腕一抖——
“当啷！”铜钱落地，声音脆得像刀子，卦象一闪，定在绒布上。
他俯身一看，神色一沉，忽地抬起拂尘，指向东南。
“首辅大人——卦象出来了。巽位有风，气脉顺，能成。可要避水，水旺则煞。坛，得设在城外。”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点神秘：“东南三十里，玄云观。那地方风藏得好，地脉也稳，人又少——正合我法。”
“玄云观...”郑首辅低声重复，脑中迅速掠过那片地域的信息，确实是个荒僻隐蔽的所在。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那便依先生所言，在玄云观设坛。届时，所需之物，老夫自会命心腹之人秘密运往该处，一切，就仰仗先生了。”
天师微微躬身：“贫道自当尽力。”
一直静立在天师身后，宛如背景般的一名垂髫道童忽然动了，像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他扯了扯师父衣袖，小声道：“师尊，那‘溯源归真’之仪，需以灵玉为引，符纸亦非得用百年桃木芯亲制的不可，还有丹砂、朱黄...库中所存，恐...恐不足以支撑此法圆满。”
张天师眉心一拧，冷冷睨他一眼：“多嘴！为首辅大人分忧，乃我等本分，何计物力？”
口气虽冷，却并未彻底否定道童之言，反倒是转向郑首辅，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歉然的苦笑：“让首辅大人见笑了。小徒无状，只是...唉，此法所需器物，确非凡品，搜集起来颇为耗费金银。贫道方外之人，身无长物，故而...”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郑首辅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的用意。他抚须轻笑，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天师多虑了。既然要做法事，自然要准备周全。”他朝门外唤了一声：“郑福，去取五百两金票来，再备上等朱砂十两、桃木符纸百张，即刻送到天师住处。”
说罢，他目光重新落在张天师身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只是前期用度。待法事功成，验证无误后，另有一千两黄金奉上，权作谢仪。天师以为如何？”
张天师执礼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首辅大人思虑周全，贫道...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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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书房外的空地上，林策锐正和伙伴们蹴鞠。他一身利落短打，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一次激烈争抢中，旁边一个小太监突然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他身上。林策锐“嘶”的一声摔倒在地，手肘在粗糙地面上擦过，顿时渗出血珠。
“奴才该死！”小太监慌忙跪地，手中却悄悄将一块素白帕子按在血迹沾染的沙土上。
林策锐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看了眼渗血的手肘，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没事儿！小爷我皮实得很。”他冲那战战兢兢的小太监摆摆手，“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些。”
那小太监连连叩头，趁机将沾了血的帕子收进袖中。
“都愣着干嘛？继续！”林策锐随手用衣角擦了擦血渍，又像没事人似的冲进了场中。阳光洒在他带汗的额头上，那点小伤似乎丝毫没影响他的玩兴。
而威远侯府内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仆役们捧着各色装饰、盆景穿梭往来。
张氏站在庭院中，一身藕荷色褙子，显得干练利落。她指挥若定，手指轻点：
“对，那盆十八学士就放那边廊下，显得雅致。”
“哎，那红绸再往高挂一点，对，就是这样！”
“小心些，这琉璃屏风可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轻拿轻放。”
一通吩咐下来，满院人全绷着劲。
她自己也累得腰酸，可眼神依旧亮得惊人。谁都知道，这几日是她的硬仗。
这不是单纯的寿宴——
是侯府十年来头一场大面子。
是向整个京城宣告：威远侯府还在，还硬气。
更是她女儿林知砚和离回府后，第一次要在众人面前亮相。
这场寿宴，必须万无一失，必须圆满成功。
林知砚正在房中整理医案，沈禾搬着一盆造型苍劲的罗汉松走了进来，轻轻放在窗边的案几上。
“大小姐，这是刚刚三小姐和三少爷送来的，说是周先生弄的。”沈禾顿了顿，补充道，“还说什么，‘此松经冬不凋，愿您亦如是。’三小姐和三小少爷说适合您，摆在您这儿正合适。”
林知砚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一盆绿意盎然的松树上，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拂过挺拔的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