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坤宁宫。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灼烧般的闷痛与窒息感。
他没有上御辇,只是挥手斥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曹大伴和两个提灯的小太监,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疾走。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她最后那平静到残忍的眼神,和那句“不是圣上自己说的,需要的是雍容大度的一国之母吗?”
是啊!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明明她也这么做了。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变成一块完美无瑕、却也冰冷坚硬的玉璧时,他反而感到如此恐慌与窒息?混乱的思绪如同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六宫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阵孩童带着哭腔的叫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别跑!小兔崽子,看我不收拾你!”
只见一个有些年纪的太监,正追着一个衣衫略显陈旧、个头瘦小的男孩。那孩子慌不择路,被太监几步赶上,一把揪住了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哭,只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住手!”乾熙帝厉喝一声。
那太监吓得一哆嗦,松了手,见是圣驾,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奴才该死!惊扰圣驾!奴才只是...只是九皇子他到处乱跑,奴才怕他磕着碰着...”
九皇子?
乾熙帝眉头紧锁。
曹大伴连忙上前,低声禀道:“圣上,是之前方贵人,原先在德妃娘娘宫里伺候笔墨。”
经此一提,乾熙帝模糊记起。
似乎是有这么个人,模样清秀,识得几个字,他曾因她一手清雅小楷留意过一两回。
后来德妃查出其居然在宫中行巫蛊厌胜的腌臜事,若不是当时恰好查出她怀有身孕,又有皇后求情,怕是当场就要被拖下去了。
他看向那孩子。
似乎被吓住了,缩着肩膀,像只受惊过度的小老鼠,怯弱得不像个皇子。
“多大了?”乾熙帝问,声音因之前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曹大伴答:“回圣上,虚岁七岁了。”
“七岁?”乾熙帝眉头皱得更紧,“还未开蒙?未曾去上书房?”
无人敢答,只有那老太监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心头。
子嗣本就单薄,皇后嫡子夭折后,仅存的几位皇子已令他时常忧虑国本。
却不想,竟还有这么个儿子被遗忘在角落,任由奴才作践,难怪他的皇子们一个个不成气候!
“混账!”他斥责那太监,随即对曹大伴道,“把这欺主的奴才拖下去,交给内务府严办!”
他走上前,想拉那孩子,孩子却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倒。
乾熙帝的手僵在半空。
沉默了片刻,他直起身,对曹大伴吩咐:“把孩子带下去,收拾干净,找个太医仔细瞧瞧。”
他顿了顿,几乎是脱口而出:“送到...坤宁宫去,让皇后...”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眼前闪过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他刚刚从那里狼狈逃出,此刻送去一个身份尴尬、怯弱多病、母亲还带着“晦气”的孩子?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改口道:“不...送到永和宫贤妃那里去。告诉贤妃,好生照料,明日便安排进上书房读书,一应份例按皇子规制补齐,不得再有怠慢!”
贤妃性子宽和,处事稳妥,且育有公主,或许能妥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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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熙帝正在御书房为几个儿子的不争气而郁结难舒,却丝毫不知,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心底,某些曾被规训压抑的念头,正在旁人蓄意且巧妙的引导下,悄然破土,缓慢滋长。
“本宫以为,”六公主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杯,眼波扫过对面安然静坐的男子,语气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疏冷,“魏公子经了上回的事,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本公主了。”
魏景澄闻言,只是微微抬眸。
窗外市井的喧嚣被厚重的门帘隔绝,只剩室内袅袅茶香与他平静无波的应答:
“一开始,”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像是错觉,“臣确实...怨过殿下。”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汤上,声音低缓,“可离京这些日子,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臣却发现,还是会时常想起殿下。”
他抬起眼,迎上六公主审视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过往的闪躲或恭维,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坦然的晦暗。
“想起前年除夕宫宴,烛火煌煌之下初见殿下的惊艳,也想起去年上元灯节,与殿下一同混迹在西市熙攘人群里...看烟火落进殿下眼睛里的样子。”
六公主捏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事。
母妃去世,兄长不支棱。
当初那个一心想找个如意郎君的自己,如今要求一降再降,却还在寻寻觅觅。
魏景澄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说,只是重新垂下眼,为自己斟了半杯已然微凉的茶。
六公主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会这样。”
魏景澄抬起眼,用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眼神看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所有伪装,直抵内核。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臣知道。”他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又奇异地平静,“可就算不是,臣也可能只能这样劝自己。”
六公主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她记忆没有出错,自己当时向他示好时,他虽然未曾明确拒绝,甚至偶有回应,但心里更倾向的还是那个林破晓啊!
魏景澄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
他未曾辩解,只是抬手,指尖极轻地虚点在自己左胸,目光沉静而执拗地望进她眼底:
“殿下或许不信,臣也以为...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可那日上元节后,臣发现自己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思了。”
“所以臣才必须走,离京城、离你越远越好。臣怕...怕再待下去,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
“现在公主明白了,臣从始至终,装的、想的、怨的、恨的、忘不掉的...都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