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在肃穆压抑、正准备“升堂问案”的漱玉斋正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刺眼,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她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翘起的脚尖,然后才好整以暇地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沈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行了,爹,别绷着脸了,怪累的。火急火燎把我叫来,不就是为了审今天落水这破事儿,顺便给我定个‘谋害亲妹’的罪,好给您二位,还有这位...”
她下巴朝着沈月落的方向扬了扬,“...这位‘天大委屈’的二小姐,一个‘交代’吗?”
她拍拍手,一副“我懂,我配合”的模样:
“流程走起来!人证呢?那个喊得比杀猪还响的丫鬟呢?还有那位‘恰好’路过、‘亲眼目睹’的李妈妈呢?都叫出来对质啊!光坐在这儿演苦情戏有什么用?证据!我要看证据!”
她这反客为主、比审案官还急的架势,直接把厅内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严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弘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好!既然你要证据,那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很快,沈月落身边的丫鬟夏夏被带了上来。
一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砰砰磕头:
“老爷!夫人!您们可要为我家小姐做主啊!我家二小姐见府中气氛沉闷,又想着与大小姐到底是姐妹,不该一直生分着,便主动去约大小姐到后园赏景,想着说说话,化解化解误会...”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瞄沈云归,见她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心里一慌,语速更快:
“谁知...谁知刚说了没几句,大小姐就说...就说我家小姐只是个‘没爹没娘、靠着沈家施舍的养女’,‘鸠占鹊巢’不知好歹,根本不配跟她平起平坐,更不配...不配惦记顾公子!”
“二小姐只是委屈地辩白了几句,说绝无此心,只盼姐妹和睦...没想到...没想到大小姐突然就发了狠,伸手就把站在池边的二小姐...给推下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身临其境:“我家小姐不会水啊!在水里扑腾得好可怜!幸好...幸好顾公子及时赶到,跳下去救了我家小姐!不然...不然奴婢真不敢想啊!”
夏夏说完,伏地痛哭。
严氏听得眼圈又红了,搂着沈月落的手更紧。
沈弘面色沉沉,看向沈云归:“你可听清楚了?那我家小梨还一口咬定是二小姐自己往水里跳的呢!您怎么不听?”
严氏气得立刻反驳:“小梨是你的丫鬟,自然向着你说话!”
“对啊!”沈云归两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这不就结了吗?贴身丫鬟的证词,各为其主,等于放屁,不能当证据!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这胡搅蛮缠却又带着点歪理的话,噎得严氏一时语塞。沈弘眉头紧锁,知道在丫鬟证词上纠缠无益,沉声道:“休要胡搅蛮缠!一个丫鬟的证词或许不足为凭,但众目睽睽之下,难道所有人都冤枉你不成?带李妈妈!”
第二位“证人”李妈妈被带了进来。她比夏夏沉稳得多,先行了礼,然后才垂着眼,用一种客观陈述却又暗含指向的语气道:
“老奴今日去后园库房取些春日晾晒用的香草,回来时恰好路过观景池附近。远远的,就瞧见大小姐和二小姐站在池边说话。老奴本想避嫌走开,却听见似乎起了争执,声音渐高...老奴心下担忧,便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就在这时,老奴看见大小姐突然抬手,推了二小姐一把!二小姐惊呼着就掉进了池子里!老奴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喊人,就见顾公子从另一边疾步赶来,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人了...后面的事,老爷夫人都知道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看向沈月落的目光充满了心疼:“二小姐真是...无妄之灾。”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在花园里做粗活、或是“恰巧”路过附近的婆子和小厮被叫了进来。
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无非是“听到争吵声”、“看见大小姐和二小姐在池边拉扯”、“好像看到大小姐推了人”、“然后二小姐就落水了,顾公子去救”...
细节上略有出入,但核心指向一致——是沈云归动的手。
一时间,漱玉斋内似乎“人证确凿”,众口一词。矛头直指沈云归。
沈月落将脸埋在严氏肩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不堪承受这“公之于众”的屈辱和恐惧。
严氏看向沈云归的眼神,已如看蛇蝎。
沈弘重重一拍桌子,目光如电射向沈云归,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沈云归!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光天化日,残害手足,你眼里可还有家法,可还有父母?!”
压力,如山般向堂中那个依旧翘着二郎腿的身影压去。所有“证人”的目光,也或畏惧或闪躲或愤慨地聚焦在她身上。
沈云归终于放下了晃动的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
她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证人”,目光最后落在夏夏和李妈妈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都说完了?”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了吗”。
不等沈弘再次发作,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有趣事物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 她甚至鼓了两下掌,“证词连贯,情绪到位,时间线清晰,连‘路过’的理由都找得挺合理。为了陷害我,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全场,最后看向沈弘,语气陡然转冷:
“不过,爹,审案嘛,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对吧?”
“你们的人证出完了,现在...”
“该轮到我来问问这些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