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潮安县,溪头村。
夜雾漫过溪头村外的荒坡,坡上一座孤零零的祠堂,门缝里漏出两点猩红香火。
郑元修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
他拈起三炷线香,凑近蜡烛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牌位前打了个旋。
香插进炉,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爹,二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等等。”
祠堂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中年人:“公子放心,只要那位侯老夫人敢伸手管清平县这摊烂事,崔大人那边,自然等着她!”
他们已布好了局。
只要萧锦瑟敢为坳子村民出头,甚至只需向京城递出一句话,蛰伏的刀便会立刻落下。
周显仁会“恰到好处”地“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届时,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是威远侯府的萧老夫人,指民为匪,,诬告逼迫,致使一位“勤政爱民”的县令含冤赴死。
这罪名,足以钉死萧锦瑟和整个威远侯府。
御史台的弹章、清流的物议早已备好,只等东风。
届时,圣上即便想回护,也难挡滔天舆论。
他们要的,便是将她与侯府彻底拖入泥沼,名声尽毁,圣眷崩塌。
不死,也残。
郑元修慢慢直起身,没回头。烛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硬朗的线条。
中年人沉默一瞬:“只是...就怕那老夫人不管。”
“放心,她会管的。”郑元修伸手,指尖拂过父亲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个连慈安堂都亲力亲为两年的人,怎么可能忍心看着百姓们受苦受难呢!”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
“岭南不是京城。这里的天,早换颜色了。”他抬眼,看向门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眼中映着两点冰冷的香火,“她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干干净净地回去。”
祠堂里静了片刻,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郑元修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牌位,缓缓站起身。
“爹,二弟,”他轻声说,这次声音清晰了些,落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平静,“害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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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村民被妥善安顿,匪徒们捆在柴房由护卫严密看守。
林芷晴也实在熬不住,被喜儿抱下去睡了。
屋子里只剩下萧锦瑟与邱嬷嬷,一地凌乱影子。
邱嬷嬷递上一杯温茶,指尖在杯壁摩挲了两下,终于低声开口:“老夫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周显仁看着只是个七品县令,可盘踞此地多年。不如,将此事密奏圣上,由朝廷发落”
还有一句她没说,能胆子大到养匪,上面肯定还有人。
甚至...她怀疑此事有郑家人的手笔。
火光映着她担忧的侧脸——她太清楚自家老夫人,面冷心硬,唯独看不得这等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事。
萧锦瑟没接茶。她目光扫过窗框上那支断箭,又落在地上那截污糟的符布。烛火噼啪一响。
邱嬷嬷的话,她何尝没想过。
她带了这么多护卫在村外驻扎,这些山匪却还是胆大包天今天来,还有那暗处射箭的人,明晃晃的孝布,很明显是战书。
这幕后之人,显然就是想激怒自己。
萧锦瑟陷入沉思,如果是平日的自己会怎么做?
明日一早就让人备车,押着匪徒,天一亮便去县衙敲那面鸣冤鼓。
可那面鼓后面等着她的,定然是一个早已备好的、足以让她和威远侯府身败名裂的陷阱。
此地是他们的地盘,明知道是圈套,跳是不可能跳的。
但...不管这些村民,她也做不出来。
更何况自己爱岭南这一路,指不定还要遇到不少事,遇事就躲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风穿堂而过,带着柴房那边隐约的呻吟。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摇曳不定。
良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咱们速战速决可好?”
邱嬷嬷更担心了:“您的意思是?”
萧锦瑟转头,目光投向柴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刀刃般的寒光。
“法子,”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不是现成的么。”
火光在她眼底一跳,映出柴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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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衙后宅,暖阁。
烛火通明,映着满桌精致菜肴。
周显仁腆着微凸的肚腹,眯眼啜了一口本地特酿的米酒,满足地哈出一口气。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保养得宜,若非眼中那抹挥不去的精明算计,倒有几分儒雅模样。
“老爷,今春各村的‘账目’,钱庄那边又理了一遍。”
下首坐着的心腹师爷钱禄,细眼中闪着光,递上一本册子,“黑云坳那帮人办事还算利落,靠山村一立威,其余几个刺头村子,眼看也熬不住了。尤其是坳子村那边,今夜一过,李老栓那块硬骨头一折,北边那几个村子的田产,便能连成一片了。”
周显仁没吭声,慢悠悠呷了口酒。心思转着:当初五万两买这官,早赚翻了。
其实原本他是没打算今日朝坳子村下手的,但昨日有人拿着崔大人的令牌,让他今日必须把坳子村拿下。
不过没关系,本就是迟早的事。
话说今晚自己...是该去杏云那儿,还是新来的柳儿屋里?
嘴角刚浮起一丝笑——
“老爷!出事了老爷!”
门帘被撞得哗啦响。
一个随从扑进来,帽子歪了,脸白得像纸。
钱禄腾地站起:“作死吗!滚出——”
周显仁抬手止住他。酒杯轻轻放下,落在桌面的声音有点沉。
“说。”
随从膝盖磕在地上:“老、老爷!山匪...山匪杀到县里来了!一刻钟前,两伙山匪冲进城里,一拨直奔福济钱庄,另一拨...朝着咱们府后街的宅子去了!”
周显仁一把揪住他衣领:“黑三想造反?!”
“不、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随从哆嗦着,“都蒙着脸,见人就砍!”
周显仁甩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破了的风箱。
“钱禄!”他扭头吼,额角渗出冷汗,“你带人去看看!要是黑三那帮杂碎不听话...就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