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瑟回京没几日,威远侯府便对外放出了消息。
府里三少爷前些时日不幸被贼人掳走,虽侥幸救回,却受了惊吓,又染了重病,京城大夫束手。眼下已紧急送往江南,去寻访名医调养身子,归期不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侯府二夫人姚氏便带着大小姐林破晓,再次登上了南下的船只。
对外只说是牵挂孩子病情,须得亲自前往照看,顺便料理些南方产业。
江南大洗牌,知晓威远侯府是乾熙帝的心腹,不少人正巴结着,给与了很大的方便。
但沈云归到底年轻,虽然有系统帮忙,双拳难敌四手,在那边多少有些独木难支。
林破晓此行,更是带上了威远侯府工坊里最新改进的一批缝纫机图样与技术,意在江南设厂制造,一来降低成本,二来也是将这门新兴的女子活计,更扎实地推广开来。
江南水暖,商贸繁盛,女子出门经商、理事者不在少数,虽仍有规制束缚,但比起京城,对女子抛头露面、做些事业,总归多了几分见怪不怪的包容。
“女学”之事,萧锦瑟便决定从这里开始下手了。
马车厢里有些闷,姚氏看着身边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要掀帘子往外瞅的女儿,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行了,”她放下手里的账册,声音温和却了然,“屁股上长了针似的。想骑马就去骑吧,别跑太远。”
林破晓眼睛一亮,冲母亲吐了吐舌头:“就知道娘最好了!女儿就去透透气,回头给娘讲外头的景致!”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360度环绕马车骑马的萧炎喊道:
“喂!敢不敢跟你姑奶奶我比一比?看谁先到前面那个岔路口的老槐树!”
被点名的萧炎闻声转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被日光晒成小麦色的脸。
见林破晓出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却习惯性地撇了撇,扬起下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
“哼!比就比!输了可别哭鼻子回去找二夫人告状!”
“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
林破晓翻了个白眼,已经利落地唤人牵来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动作干净漂亮。
马蹄声顿时急促起来,伴随着少女清亮的笑语和少年故作镇定的呼喝,两骑一前一后,很快便超越了车队,向着前方疾驰而去,扬起一小片轻尘。
车厢里,姚氏含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账册。一旁侍立的王妈妈却微微蹙眉,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夫人,不是老奴多嘴,这萧炎到底只是个护卫,怕是并非良配啊。”
姚氏的目光并未离开账册,只是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语气平静无波:
“王妈妈,依你看,什么才算是‘良配’?”
王妈妈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这...自然是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前程可期...”
姚氏抬起眼,看向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门第、家世、前程...这些固然要紧。可妈妈,两个人要过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彼此看着欢喜,是能说到一处、想到一处。是危难时肯挡在你前头,是平常日子里的知冷知热。”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破晓那孩子心里主意大着呢,再说,老夫人既然肯让萧炎继续护着她,想必也是有过自己的考量的。”
王妈妈一时语塞,再看向窗外早已不见人影的前路,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夫人说的是。”
前方官道延伸,秋阳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前头官道上,两匹马挨得近,蹄子磕着地面砰砰响。
萧炎那匹黑马总抢出半个头,蹄子刨起的土星子直往后溅。林破晓的枣红马不服,喷着响鼻往前顶,两匹马脖子都蹭一块儿了。
“显你能耐?”林破晓扯着缰绳,斜眼瞪他。
萧炎梗着脖子,手下却暗暗勒了一把,让黑马慢了半拍:“路窄,你往前挤什么?”
“呸!”林破晓趁机一夹马腹超过去,发梢扫过他手背,“姑奶奶爱走哪儿走哪儿!”
她跑出几丈远,忽地回头,瞧见萧炎不远不近还追在后头,黑马踩着她的马蹄印子,一步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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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熙十五年的这场震动朝野的“二皇子谋逆案”,随着主犯伏法、党羽清算,血腥味终于在秋风里渐渐淡去。
二皇子与助他的六公主被褫夺封号,圈禁于皇陵别院,非死不得出。
永宁侯及其核心党羽数人,于午门斩首示众,血染青石。
家眷亲族,或流放苦寒边陲,或没入奴籍,昔日煊赫,顷刻烟消云散。
牵连其中的江南一干官员,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流徙的流徙,曾经织就江南官场巨网的丝线,被一根根挑断、焚毁。而被秘密押解回京的郑元修及其家眷,则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林季安曾特意寻了门路想要去探望郑昱安时,却得知,那个少年在察觉父亲竟真与二皇子有所勾连后,曾于书房长跪苦谏,痛陈利害,乃至以死相逼,言道“若父执意逆天而行,儿唯有先行一步,或...告发于朝,以全忠孝不能两全”。
谁都未曾料到,郑元修眼见事败在即,竟狠绝至此。为防亲子真的坏事或成为拖累,他亲手...将跪在地上的郑昱安刺死。
虎毒食子,莫过于此。
得知此事,林季安默然良久。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常服,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京郊最荒僻的一处山坳。
他找了块稍微平整的荒地,跳下马,从鞍袋里抽出把短柄铁锹,抡起来就挖。
几个时辰后,一个小小的孤坟就立在那里。
没有名姓,没有籍贯,没有任何能表明墓主身份的字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安”字,立在荒草萋萋的黄土前。
他默默摆好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盏清澈的冷酒,几碟时令素果,一叠自己昨夜亲手抄写、墨迹犹新的往生经文。
寒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静立片刻,将杯中酒缓缓倾洒于碑前,看着酒液迅速渗入黄土。
脑中想起当初自己深入虎穴跟着人来城外时,是郑昱安不计前嫌的来救自己的场景;
想到他们在大雍学院互看不顺眼,想到郑昱安每次贱兮兮的在自己面前找存在感,
想到他们去临州路上吵吵闹闹,那些争吵、别扭、互相嫌弃却又相互欣赏的时光,此刻被寒风一吹,竟都镀上了一层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终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