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濠镜澳县令孙培元这日忽地想起,那侯老夫人离澳前神色凝重,再三叮嘱的“阿芙蓉膏”之事。
如今半年多过去,他心中不免嘀咕:那些被喂了膏子的囚犯番人,除了整日昏昏欲睡,似乎也无甚惊人变化。老夫人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了?
他背着手,踱步往后衙最深处的牢房去,心想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料,还没走近那偏僻监区,一阵异样的“砰砰”闷响便隐约传来,间杂着嘶哑含混、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求:“给、给我...吃饭...求求...给一口...”
他皱皱眉,示意狱卒开门。
门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腥臊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正跪在地上,对着守门的狱卒方向,机械般地以头撞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吃饭”。
孙培元心中怪异,忽生一念,对狱卒低声道:“去,取些寻常牢饭来。给左边那几个,”他指着跪在最前头、磕头最响的几人,“给右边的,还是照旧,送他们平日吃的那‘加料’饭。”
很快,两种看似并无二致的粗糙饭食被端了进来。
左边那几个扑上去抓起来就塞。可刚嚼两口,“呸——!”全吐了,碗都给掀了。
他们看都不看地上的饭,脑门往地上撞得更狠了,嗓子扯出血丝:“不对!不是这个!要那个!给老子那个饭!”
右边的也嗬嗬叫着像一群饿疯的野狗扑上去,滚烫的粥用手挖着往嘴里灌,烫得嘴起泡也不停,舔得桶底精光。
吃完,一个个烂泥似的瘫下去,眼皮一耷,直接挺尸了。嘴角还挂着点痴傻的笑。
左边还在撞墙嘶吼,右边已经死了一样。
孙培元扒着栅栏,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这一边像油锅里的活虾,一边像砧板上的死鱼。
一股子寒气,从他尾巴骨“嗖”地窜上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乾熙帝捏着奏章,猛地站起来:“去!把去年孙培元送来的那些记录册子,全都给朕找出来!”
底下人一阵忙乱,从积压的文书堆里翻出那几本早已落了灰的册子。
乾熙帝就着灯火,一页页重新细看。
果然,最早记的无非是“嗜睡”、“精神不济”之类,他当时随手翻了翻,没当回事就扔一边了。
如今再对着这最新的奏报一看,那一点点演变、温水煮青蛙似的可怕过程,一下子串了起来,让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这东西...竟能这样悄无声地把人的魂和身子一点点蛀空!”
他想起萧锦瑟当初提及此物时,那罕见的、凝重的再三警告。又想起更早的密报中提及,那些海外番商最初是如何“慷慨”、“友善”地,近乎白送般将此物输入沿海...
“狼子野心!”乾熙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眼中寒光骤盛。
隔日,理藩院与通译馆的主事被紧急召至御前,垂首听训,冷汗湿了官袍后背。同日,工部与兵部的几位堂官,在乾清宫被喷得几乎抬不起头。
“朕要的不是‘尚可’,不是‘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