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笑虽轻,却立刻惊动了那伙人。女子敏锐的目光唰地扫过来,见是个穿着半旧青衫、骑着匹矮毛驴的年轻书生,身后只跟着两个看起来挺精悍的随从和一辆小车。
大约是觉得被这文弱书生看了笑话,女子脸上腾地一红,方才那点别扭的“好心”瞬间被恼意淹没。她一勒缰绳,马蹄嘚嘚上前几步,手中大刀“嗡”地抬起,雪亮的刀尖径直指向驴背上的林季安:
“喂!那个骑驴的!笑啥子笑!见到你姑奶奶在此,还不乖乖把值钱东西交出来!”
她努力让声音凶巴巴的,可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干净,尾音里还带着点儿川蜀姑娘特有的软调调。
这就是林季安和慕容可的第一次见面。
他上任的嘉定县,地处群山环抱,土地贫瘠,民生凋敝。
山匪为何多?
前任知县只知盘剥,豪绅趁机兼并,加之连年小灾,活不下去的壮丁,不少便咬牙上了山。
慕容可那伙人,不过是其中一支还算“讲点道理”的。
林季安在蜀地一待就是二十三年。
从青衫县令到两鬓微霜的州府参政,他把最好的年月都埋进了这片群山。
头十年,是刀光剑影与民生维艰的拉扯。他剿抚并用,清理匪患,推广良种,修筑道路。
和那个叫慕容可的女匪首,从刀兵相向的对手,到心照不宣的“合作者”,再到暗生情愫的冤家,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又水到渠成。直到他到任的第十一个年头,山里的路有了雏形,百姓的日子刚见起色,他才终于堂堂正正地,将早已金盆洗手、成了他治理山林最得力帮手的慕容芷,娶进了那间简陋的县衙后宅。
那一年,她二十八,他三十。婚事办得简单,却震动了整个蜀南官场和江湖。
又过了十二年安稳相守的岁月。
他修完了贯通三州的粮盐道,她替他打理着连接各寨的货栈,夫妻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硬是把个穷山窝,盘出了活气。
在她三十八岁那年,才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取名林峥,取“高山峥嵘”之意,纪念这片他们共同奋斗、也定情安家的土地。
如今,林季安任期已满,奉调回京。儿子林峥刚满五岁,正是虎头虎脑、调皮捣蛋的年纪。
他离任那天,百姓挤在官道边送行。林季安一路拱手,目光却总往人群外瞟。
不远处的山坡上,慕容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靛蓝布衣,骑着那匹跟着她多年的川马。只是怀里多了个兴奋扭动的小家伙,正扯着嗓子喊:“爹!爹!看这儿!”
林季安笑了,朝那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慕容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儿子搂得更稳些,嘴角噙着一抹沉静的笑意。
史书或许只会记下林季安在蜀地“劝农桑、兴教化、通路桥”的寥寥几笔。
但在蜀南的深山里,那些他带着人一锤一錾凿出的路,那些他引进的、如今已寻常的稻种,那些他曾力排众议办起的、走出了第一批识字女子的学堂,都还在。
还有茶馆里老人口中,那个“骑毛驴来的林大人”,和那个“抢道还倒贴钱的女匪首”的故事,一代代,传成了龙门阵。
他这一生,未曾如兄长般横刀立马威震四海,也未如堂妹般扬帆远航著书立说。
他只是像一颗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执着地,让那里生出了不一样的根芽。
而这其中,或许也包括了那段始于二十文钱和一把大刀的、未曾言明却贯穿始终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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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暮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
萧炎猫着腰,做贼似的牵着儿子萧墨溜进后院,爷俩嘴角都明晃晃沾着芝麻糖屑。
一抬眼,看见林破晓一个人坐在廊下,托着腮,对着几朵开败的花发愣,背影写着“郁闷”俩字。
一大一小立刻僵在原地,如临大敌。
萧炎反应极快,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衣领,虎着脸,声音却压得不高:“看你干的好事!让你别贪嘴,又缠着爹买零嘴!以后还听不听话了?”
说着,还偷偷朝儿子眨了下眼。
五岁的萧墨心领神会,立刻瘪嘴,装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怂样。
林破晓回头,看见丈夫那副煞有介事耍宝的样子,还有儿子要哭不哭却偷偷瞄她反应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抽动一下,“行了行了,别演了,当我没看见你袖子里的油纸包?”
她白了萧炎一眼,又朝儿子招手,“墨儿,过来,娘看看吃了多少糖。”
萧墨立刻挣脱他爹,炮弹似的冲进母亲怀里撒娇。
萧炎讪讪地笑着蹭过来,挨着她坐下,把油纸包打开,果然是还温热的芝麻糖饼。
“顺路买的...看你晌午没吃多少。”他挨着她坐下,胳膊碰碰她,“咋了林老板?谁惹你了?报上名来,我带着墨儿挠他痒痒去!”
林破晓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才闷闷道:“萧炎,你说...我是不是咱们家最没用的那个?”
萧炎正捏着儿子脸上的糖渣玩呢,闻言手指一顿,脸上的笑模样慢慢收了起来。
林破晓是个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她像株太阳底下的葵花,什么烦忧都绊不住她似的。
他很少见她这样,带着点迷茫和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