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丁堆里那个矮个子铁匠跑在最前面,怀里夹着两个孩子,脚下踉踉跄跄。
东侧第三条走廊,墙壁上果然有浅浅的刻痕,三道平行的横线,每隔十步一个。
“这边!跟我走!”铁匠扯着嗓子回头喊。
身后的壮丁们抱着、背着、扛着大大小小的孩子,黑压压地涌进走廊。
有的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脑袋耷拉着,身上还插着没来得及拔掉的管子。
有的在哭,但哭不出声,喉咙早就干了。
走廊尽头出现了岔路。
铁匠左看右看,找到墙角的竖线标记,往左拐。
就在这时,一道青铜色的身影从右侧甬道里冲了出来。
是尤萨族的守卫,个头不高,四条手臂,手里各攥着一柄弯刀。
他挡在走廊正中央,弯刀朝前一亮。
铁匠停住了。
他怀里两个孩子还在,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
“让开!”铁匠喊。
守卫没让。
铁匠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挤满了人,有人抱孩子,有人背孩子,最后面还有几个壮丁在往前推,催促要快走。
他把两个孩子递给身后一个年轻人。
然后转过身,朝着那个守卫冲了过去。
弯刀劈下来,铁匠侧身,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顿时飙出来。
他没停,一头撞进守卫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对方两条手臂。
“快走!带孩子走!”
壮丁们从他身边涌过去。
第二个守卫出现在前方拐角。
钻过人群的一个瘦高男人冲上去,用肉身堵住了弯刀,被捅了个对穿。
他咬着牙没倒下,反手扣住刀刃,把守卫往墙上拽。
“走啊!愣着干什么!”
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断在走廊里回荡。
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都有人留下来。
这些人被从家里抓走的时候,以为是去当兵保家卫国。
被送进这座岛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了。
就是不让这些畜生碰身后的孩子。
走廊里的血越流越多。
铁匠被弯刀穿透了腹部,靠在墙上,还在用最后一口气掐着守卫的脖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被壮丁们护着、已经跑到港口方向的孩子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终于在咽气后手松开了。
走廊里的血流到了脚踝深。
三十三层到港口的路,不长。
但这条路上,倒下了四十七个大人。
石殿之中。
沈渊第七次被拍进地里。
神农烬的掌力带着剧毒,每一击都在腐蚀他的经脉。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从碎石里爬出来,横剑挡在通道口。
“你的骨头倒是硬。”神农烬看着他,语气平淡。
沈渊没回话,只是再一次爬起来要阻止他。
神农烬不再废话了,一掌拍出。
掌风裹着浓烈的毒绿色药气,铺天盖地地碾了过来。
沈渊横剑格挡,剑上的流光撑开一面剑幕,剑意与掌力正面相撞。
轰——
整个通道的地面塌了。
沈渊被打穿两层石板,整个人砸进地基深处。
脊柱上传来密集的碎裂声,他分不清是石头碎了还是自己的骨头碎了。
沈渊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又强行咽了回去。他撑着地面,再次站起,一步不退地挡在通道口。
“不知死活。”
神农烬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两人修为差距太大,沈渊根本不是对手。
每一次攻击,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另一边,壮丁们终于护着最后一批孩子逃出了地下基地。
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港口上,那艘巨大的运输飞舟就在眼前。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孩子们一个个送上飞舟,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神农烬的身影,缓缓从基地的门口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的是已经看不出人形、浑身是血的沈渊。
神农烬举起另一只手,对着飞舟的方向虚虚一握。
飞舟的动力核心,那几块巨大的极品灵石,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逃生的路,断了。
港口上哭声一片。
孩子们缩在舱板后面,壮丁们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手在抖。
“这就是你五百年隐忍的结局?”神农烬看着手中半死不活的沈渊,“一起死吧。”
沈渊的意识在消散。
他看不清神农烬的脸了,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想起了师父闻人归。
老头走路总爱看地上,有一回真捡到一块灵石,高兴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宗主李长寿。
那个笑起来自带圣人光环的男人,耗尽修为在他眉心刻下封印的时候说——
“孩子,以后你就是无道宗的人了。”
他想起了师叔司渺。
那个永远半眯着眼、一肚子算计人的女人,第一次被他叫师叔的时候,扔给了他一颗洗过的果子。
沈渊开始凝聚元婴中最后一丝灵力。
他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个畜生同归于尽。
就在沈渊体内灵力即将逆转的瞬间。
一根巨大的藤蔓破海而出,蛮横地砸穿归源岛残破的外壁,精准地卷住了沈渊的腰,将他从神农烬掌心中强行拽了出来。
神农烬手上一空,瞳孔剧缩。
紧接着,一股阴寒到骨髓的冷气从天灌下,灌天盖地地罩住了整片港口。
神农烬周身弥漫的绿色毒雾在接触到那股寒气的瞬间,啪啪啪啪凝成冰晶,碎落一地。
所有人抬起头。
浓浓的海雾中,一头巨大的甲壳海兽浮出水面,水珠从它黝黑的甲壳上滚落,砸在海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海兽背上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棉麻长衫的青年,身材不算高大,面容干净,肩头落着一只翅膀还在扇的蝴蝶。
他的表情很温和,满头银发在海风中飘扬。
他身旁,一个五岁模样的男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颈间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黑色的魂绳缠在他手腕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正是木逢春和鬼渡。
沈渊被藤蔓放在海兽背上,木逢春伸手接住了他。
神农烬站在港口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不速之客。
他第一次在这座经营了三千年的孤岛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压力。
是来自那个穿长衫的青年,更是来自旁边那个五岁的小鬼。
那个小鬼身上的死气太浓了。
“报上名来。”神农烬抬手,一道翠绿色的药液化作蛟龙,直扑海兽。
鬼渡动了。
招魂幡展开,黑色的幡面迎风一卷,那条药液蛟龙连同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毒瘴全被吞入幡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那五岁的身形在阴气中陡然拔高,化作一个俊美而苍白的青年。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颈间的紫色勒痕也更深了。
大乘境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海面在十里范围内直接凹陷了下去。
神农烬脸色彻变。
五岁身体,大乘境圆满时的青年形态。
他终于认出,眼前的鬼修就是鬼王。
神农烬来不及多想,万千厉鬼已从招魂幡中涌出,嘶吼着扑向归源岛。
这些鬼物生前就带着滔天怨气,死后怨气更重,每一个都是噬人的凶物。
神农烬祭出神农釜,毒液挥洒而出,落在那些厉鬼身上,但完全没用。
毒是给活人用的,这些东西早就死了。
厉鬼穿透毒雾,直接撕上了神农烬的身体。
他的左肩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铜色的皮肤。
神农烬狼狈后退三步,挥动神农釜抵挡万千厉鬼的围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鬼渡看着他挣扎的样子,面无表情。
然后转过头,对木逢春说了几个字。
“救人,他,交给我。”
木逢春点头。
他站起身,双手向两侧展开。
万灵道体全力运转,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从他体内涌出。
他抬手一挥,掌心洒落数百枚泛着金色光芒的灵种。
种子纷纷落入熄火的飞舟之中。
一息之后,种子生根发芽,藤蔓从舱板缝隙里钻出来,越长越粗,越长越壮。
数十根参天藤蔓缠住飞舟底部,收缩,发力——
飞舟被藤蔓推着,强行冲入大海。
舟上的壮丁们先是愣了一息,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孩子们也在哭,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木逢春看着欢呼的人们,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蹲回沈渊身边,双手覆上他的胸口。
万灵道体的生命力灌入沈渊体内,绿色的光芒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神农烬留下的毒液被逼出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去。
断裂的经脉飞速愈合,碎裂的骨骼重新拼接。
沈渊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了一张脸。
五百年没见了。
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木师弟。”
沈渊嗓子嘶哑得不像样。
木逢春对他笑了笑。
就是那种笑。
跟他们五百年前在宗门后山一起劈柴时一模一样。
沈渊也动了一下嘴角。
师兄弟二人,没有拥抱,没有寒暄,连一句好久不见都省了。
时隔五百年的重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