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不闻不问,是带着情绪和事不关己的心态。喻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讨厌的、破坏他规划好的既定轨道的女人,她是死是活都和他无关,即便是她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会让他喜欢起来。
现在作为旁观者把事情的经过看得一清二楚,他无法原谅自己。但他并没有冲动,没在墙外站太久。转身离开时还能听到后院两个女人叽叽喳喳没完。忍一时?贺凛不是能忍的人,一般当场就报。但现在他顶着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年轻的身体,只能先忍片刻,之后算账。
“怎么出去这么久,贪玩了?”
陈伯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伙,觉得他是被城里的事物看花了眼不愿回家。
“不是陈伯,东西给你。我是有些纠结才在路上耽搁了。”
“什么事?”
贺凛低声道:“那边住的是谁啊?感觉那些帮佣姐姐很看不起她,对她不太好。”
陈伯倒也知道这事:“你别管,东西送到就成。”
“哦,我知道了。”
陈老伯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这事别瞎想也别多聊,家里避讳这个。过几个月就好了。”
陈伯的话让贺凛意识到,当时家里所有人都认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贺家就会把喻怜赶走。这大概就是那些人欺负她的底气。
“吃饭了!”思虑间后厨的师傅叫了一声。
贺凛下意识抬脚走向那边。贺家老宅很大,前院后院都需要有人打扫,但比起从前需要的人手已经减少了九成。家里就三个人帮忙的,现在加上他是四个。主家吃完了,轮到他们吃。在这个很多人吃不饱的时候,在贺家做工还能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肉。
贺凛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直到顶着这具身体在大街小巷游走,在陈伯的吩咐下跑杂活儿,看到了不少从前他没见过、体会过的疾苦。所以才知道贺家当初几乎是全副身家上交,才换来了这些年的安稳日子。但随着局势骤变,安稳日子也过不了几年了。
贺凛很想改变什么,但作为刚进贺家的帮工,动作还太早。如果被家里人察觉,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困难。
“你一个小伙子,怎么吃得这么少?还比不上前院的老太婆。”厨师师傅出口就被陈伯扇了一巴掌后脑勺:“你别瞎胡说,要是被听到了,等着被穿小鞋吧。”
家里有个人不是主家,但连陈伯都不敢惹。从刚出生开始就待在贺家,带着年幼的贺建国来到云城,一直尽心尽力照顾贺家,在贺家干了一辈子,地位没人能撼动。不管是贺家人还是底下做事儿的佣人都叫她婆婆。已经六十多岁,终身未嫁,对贺家每个人尽心尽力,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几乎在她脸上看不到笑容。家里这辈还小的时候她就能教育,即便是体罚,主家的孩子父母也不会说什么。
“我说得小声,她又不是千里耳。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三人坐下吃饭,刚吃没多长时间,刚才厨师师傅嘴里的婆婆就来了。
“新来的,门口来了两个要饭的,给弄走。”
贺凛第一次见到婆婆,之前有机会也是远远看着——他们没允许不能进主屋。跟着婆婆走到前院,透过栅栏看到了门口讨要的两位乞丐。
“处理好。不机灵,干完这个月就结工钱走人。”
贺凛不卑不亢地应下,其余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起先是隔着门公事公办道:“二位,请你们赶紧离开。”
“小伙子,求你给口吃的吧,你们家大业大……”
这事贺凛从来没处理过,以往他只让手底下的人去做。现在……
“滴——滴——”
汽车的喇叭声让两人一下就站起来自觉走远了。贺凛抬头一看,看到了自己。这段时间脑子太混乱,以至于忘了今天是出差回来的日子。愣了很久,在第三声汽车鸣笛声响起后才回过神来。将大阀门打开,目送车辆进入院子。
贺凛能从容面对另一个世界里还未被浸染的贺凛,但在面对真实的自己——即便是多年前的自己——心里也会产生压力。
“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陈老头子是怎么厚着脸皮求先生把你留下的。下次再耽搁主家时间,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嗯,知道了。”
被数落后,贺凛只是默默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观察。和年轻时候的自己见面,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但奈何没有实力——看向自己现在这副跟竹竿似的小身板,就算能近身二十多岁的自己重拳出击,也只会被按在地上狠狠吃瘪。
“小张,刚才那个人是家里新来的吗?”年轻的贺凛清楚记得家里为了避风头已经把能遣散的人都遣散了,怎么会新进来一个帮工。
“前段时间陈伯家乡大旱灾,这是陈伯老家的亲戚。他开口求先生,先生就答应了。刚来没几天,除了贪玩爱出门之外,其余的没什么错处。”
“嗯,刚来的都盯紧点,别出岔子。”
小张应下将车开走。进入客厅,父母都在。
“怎么样,这次合作还顺利吗?”
“还行。不过常厂长说得再考虑一下,我过去只是给他们一点参考意见,决策的事和我无关。”现在和以前境遇大不相同,厂里都是公家做主。如果不是贺家是难得的经商人才,也不会在特殊时期还依旧坚持在岗。
“爸,你前两年从副厂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是对的。”儿子短短一句话让贺建国得到了很多信息。
“嗯,不管怎么样,咱家能好好过日子就成。你安心工作,不要让人抓住错处。”
简单聊过,一家人各自忙自己的事。透过贺家玻璃窗,贺凛借着打扫的由头偶尔观察主屋里的神情。经历过一遍,他大概记起来这时候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些简单闲聊,并没有什么重大决策。
“看什么?”小张突然出现。
贺凛预料到会被人盯上,没想这么快:“我就随便看看。”
一句话小张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气势和他的外表完全不沾边,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们见过?”
一句话也让贺凛明白自己没选错人。只是当时家里出问题了大家自身难保,如果让小张一直跟在身边,一定会比做司机更有前途。
“没有,你看错了。我还要打扫。”
眼见他转身就走,小张想说什么但没理由将人留下。心中的疑虑未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张决定一直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