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香儿睁开眼,脚下已换成一片黑玉。
她明明还在炕上睡觉,秦野的手也该搭在她腰间。眼前却立着十二根高柱,殿顶藏进云雾里,远处仙气翻卷,近处冷得连人声都听不见。
苏香儿不由自主往后退,殿门却在身后合拢。
两旁立着十几道人影,身披玄甲,连脸都藏在面具下。
苏香儿刚动,所有人便同时按住兵器。
殿中发出一声轻响:“过来。”
只有两个字,却和秦野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香儿顺着声音望去,高处坐榻之上,有个男人斜倚在那里。
五官、身量、连垂眼时冷淡的模样,都与秦野分毫不差。
可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银纹从衣襟绕到袖口,长发未束,只用一枚墨玉扣在脑后。
周身气息太强。
苏香儿体内那点法力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连调动都费劲。
这绝对打不过。
她张口尝试的喊了一声:“秦野哥哥?”
男人抬起眼:“本尊并非秦野。”
苏香儿马上停住。
长得一样,声音一样,开口却自称本尊。
要么秦野又融合出毛病了,要么她被什么厉害东西抓进了老巢。
前一种还能撒娇解决……后一种也可以先撒娇拖时间。
反正硬碰硬最吃亏。
男人朝她伸出手:“还不过来?”
苏香儿不动:“你先讲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过来,本尊便告诉你。”
“你把我弄来的,还要我自己走?”
殿侧一名玄甲人抬头,像是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回话。
他握住刀柄的手刚收拢,坐榻上的男人便扫了过去。
玄甲人立刻跪下:“神君恕罪。”
苏香儿捕捉到称呼,心里多了一层底。
神君。
能叫神君,还和秦野长成一个模样。秦野那些融合过来的灵魂,八成真有个源头。
她又试探一句:“你是不是秦野的亲戚?”
男人盯住她:“本尊没有亲戚。”
“那你是他爹?”
殿内几道呼吸都乱了,苏香儿怀疑他们想笑,又在忍着。
离她最近的玄甲人膝盖一弯,也跪到了地上。另一个人把头低得更深,恨不得当场消失。
苏香儿明白了,若真是秦野的爹,这些人不至于吓成这样。
男人没发怒,只屈起手指。
苏香儿脚下的黑玉泛起银光,下一刻,她已经站到坐榻前,离他只剩半步。
她立刻按住他肩膀:“你干什么?”
“抓你过来。”
苏香儿在他身上闻到了秦野的气息,并不全然相同,却不会认错。
这感觉和秦野每次融合灵魂时很接近,只是眼前这一位强了不知多少。
她心里的小算盘飞快拨完。
不能逃,不能打,更不能激怒,老路子最稳。
苏香儿往前一扑,直接趴进他怀里,胳膊也熟练地圈住他的腰。
两侧玄甲人全僵住了。
有人手中的长戟磕上地面,发出一声脆响。那人迅速跪稳,连长戟都不敢去捡。
苏香儿没管他们,仰起脸,声音软得很:“夫君,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我怎么来了?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夫君?”
“你和秦野长得一样,气息也一样,我知道你就是秦野。”
“本尊方才已讲过,并非秦野。”
苏香儿抱得更紧:“我不信。”
男人看了她许久。
殿中无人敢抬头,苏香儿却察觉他的手并未用力。秦野也常这样按她后颈,尤其在她犯错还不肯认时。
这人嘴上不认,习惯却骗不了人。
她试着往他怀里蹭了一点,男人未推开。
苏香儿更有底气:“你说你并非秦野,那你为什么把我抓来?”
“本尊的分身下界历劫,本该尝尽人间苦难,斩断尘缘后归位。”
“秦野是你的分身?”苏香儿问,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其中一个。”他说。
还真是啊!
她想起秦野体内那些来历各异的灵魂。
星际军官、集团掌权人,还有她从没弄明白的……
每次融合都让秦野性情出现短暂变化。
“你到底分了多少个?”
男人没答。
“他们都要吃苦?”
“历劫本就如此。”
苏香儿不高兴了:“谁定的?”
“天道如此。”
“天道闲着没事折腾你干什么?你也跟着瞎折腾。”
旁边又响起兵器碰地的声音。
这回连跪着的玄甲人都伏了下去。殿门外守着的两头异兽收起翅膀,脑袋贴住前爪,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朝殿侧扫去:“全退下。”
玄甲人立即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闭合后,苏香儿才发现自己仍坐在他怀里。
男人扣住她腰间:“几个分身原该受尽背叛,亲缘断绝,孤身终老。”
苏香儿:“……”
“其中几个偏了。”
苏香儿眨了眨眼:“怎么偏的?”
“被一只小狐狸勾住了魂。”
她立即坐直:“谁勾了?”
男人指腹掐住她下巴:“还要本尊点明?”
苏香儿很冤枉:“我只勾了秦野一个。”
“几个分身的神魂已经相融。”
“那也全是秦野。”
“在本尊这里,他们皆是本尊的一部分。”
这话可不好接。
照他的意思,她勾住秦野,等同把他散出去的几个分身全勾了回来,连高高在上的本尊也没躲开。
苏香儿瞄向男人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这人嘴上问罪,真想收拾她,根本不用讲这么多。
更何况他看自己的神情并无厌恶,倒像专程把人弄来确认什么。
苏香儿的胆子大了。
“勾住便勾住了,你想怎么办?”
男人俯身靠近:“你不怕本尊断掉这段尘缘?”
“你要断,早断了。”
“嗯?”
“秦野第一次见我时,你就能管。现在孩子都有了,你才来问,晚了。”
男人手指收拢:“你倒是会算。”
“我还会算钱。”
“凡间那几张票,也值得你藏在盒里数两遍?”
苏香儿的脸一下热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看?”
秦野没继续接话,只说:“我知道你想留他更久,但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分身历劫结束,会归于本尊。”
“秦野会消失?”她立刻揪住男人衣襟,方才那点插科打诨全没了。
若秦野只是眼前这人的一部分,等历劫结束,会不会连名字、记忆、性情都被收走?
男人垂眼:“怕了?”
“你先回答我。”
“凡尘中的秦野会走完一生,然后归位。”
“归位后还记不记得我?”
男人没答。
苏香儿从他怀里挣出去:“你不讲,我去问秦野。”
她才落地,腰间便多出一只手,又将她捞了回去。
“放开。”
“方才还叫夫君。”
“你要吃掉秦野,我才不叫。”
“吃掉?”
“你说他归于你,不就是被你吃了吗?”
男人盯了她片刻,竟低笑了一声。
苏香儿更气:“有什么好笑?”
“几个分身不可割舍,果真是受你影响。”
“你也舍不得吗?”
男人没回答,低头吻住她。
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她原本抵住他胸口的手渐渐卸了力。这人吻她的习惯也和秦野一样,先不许她躲,等自己肯回应后,反倒放轻了动作。
苏香儿揪住他的衣襟,主动凑近。
坐榻后的银纹随之亮起,殿外两头异兽齐齐伏身,连翻卷的云雾都停在柱间。
过了许久,男人才放开她,声音低哑道:“果然是只勾人的狐狸。”
苏香儿靠在他怀里喘匀:“你才发现?”
“那几个分身不可割舍,你且在凡尘陪他百年。”
她抬起头。
男人的手掌覆上苏香儿发顶,玄色袖口垂落,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百年后,本尊接你来魔界。”
“秦野也来?”
“他会归位。”
“归位以后,还会记得我抱我吗?”
男人将她按回胸前:“会。”
苏香儿这才松开男人皱巴的衣襟,又替他抚了两下:“你早这么讲不就行了,吓我做什么?”
“本尊何时吓你?”
“你坐这么高,还弄一群拿兵器的人盯我。”
“他们怕你。”
“胡说,他们明明怕你。”
她靠舒服些,终于想起大问题:“你刚刚叫这里魔界?那你是谁?”
男人垂下眼:“本尊乃六界神君。”
苏香儿愣住,神君为什么住在魔界?
她刚要问,脚下的黑玉忽然散开,男人的怀抱也随之远去,只有按在她发顶的手还留着温度。
“等等,你还没讲——”
苏香儿睁开眼。
屋里未亮,秦野正躺在她身侧,右手搭在她腰间。
苏香儿胸口还在发紧,唇上也留着被亲过的热意。
这绝非寻常梦境。
她抬手摸向唇角,指腹碰到一枚陌生的银色印记。
秦野同时睁眼,目光落在她指尖。
窗边的黑猫弓起背,毛全竖了起来。
【大人,您身上多了奇怪的东西。】
苏香儿还没开口,秦野已经扣住她手腕。
远处仿佛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百年后,本尊亲自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