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自身安全考虑,逃避并不可耻。
每个人的生命都足够宝贵。
她的舍友们,也还只是十八九岁的孩子。
网络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半晌,井千凝说:“要是现在退出,那不就意味着,我们这半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她笑了一下,说:“我做项目这半年,付出的努力,比我高中三年付出的努力还多。”
熊思提醒她:“要是继续做,迟早会被联合针对,最后不但项目破产,人命也可能没了。”
在云国,商战战到一家人都死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那总要有第一个做的人的,不是我们,也是别人。而且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你难道甘心吗?”
“假使我今天为了我的安全,无视了这些工厂的行为,放弃了我们半年来的努力,那么未来呢?难道我们就真的安全了吗?未来谁知道我们家喝的水,是不是安全的?”
熊思比井千凝更冷静:“至少我们现在活着,国家不会一直不管的,总会有人站出来。”
“是啊,总会有人站出来的。那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们呢?为什么我们要等着别人去站出来,我才十八岁,我不是80岁了,哪怕我真的80岁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我还能说话,我还有意识,还能动,我就能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真的,”这个一向时尚、努力的女孩笑了一下,“我并不怕死,但我怕我那时我忘不了我们这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我忘不了这一路走来多难。”
“说真的,全国巡测很简单吗?不,一点也不简单,越野车并不能开到每一个地方,很多地方都是积雪,要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我经常整个膝盖都陷入雪里面,有的时候我都担心自己不小心掉进坑里被埋了。”
“但我对自己说,不会的,不要恐吓自己,别事情还没办成,就先把自己给吓死了。但其实我知道,那可能并不是恐吓,我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因为,我都走到这里了,再回去就太亏了。”
“我不能回去,你看看现在窗外的雪,我们顶着大雪,走了这么长的路,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放弃吗?”
窗外的雪,确实很大。
云国的冬天,总是很冷,有的地方,已经被大雪覆盖,一路走来的时候,雨水和雪花混着下。
井千凝问江夏:“江夏,你怎么想的,你甘心放弃吗?”
江夏说:“当然不甘心,我也从没有说过要放弃。”
可不放弃,也就意味着一定会被盯上,会招人仇恨。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何况这是会把一个企业置之死地的事情。
当然,江夏有办法再做出机器人,可……然后呢?
这毕竟是原主的人生,江夏只是暂时接管,化工厂的确会污染水源,但也提供了就业岗位。
而倘若她为了自保让机器人来到这个世上,那人类呢?人类会不会被取代?
在这个资本们拼命压缩成本,而国家却监管不力的地方……提倡环保,依旧有那么多工厂偷偷排污,一旦机器人入场,那也一定会有大批人失业。
和资本谈情怀?
那资本的成本怎么办?
加密机器人?
早有一天会被破密。
这不是原主想要的结果,也不是江夏想要的,因为倘若机器人出现,像江香梅这样的底层人,永远是社会上第一批被取代的存在。
况且,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这个趋势了,江夏哪怕不能逆转,也不能在后面推澜助波。
那样,也许资本会感谢她,但一定会有很多人因为她坠入地狱。
难办。
现在的问题是,江夏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她的办法,需要牺牲未来的大多数人来保全现在的少数人。
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可能是一座大山,这世界的尘埃已经更多了,江夏不能继续扬土化尘。
“但不放弃……我们又能怎么做……”熊思叹了一口气,“江夏,你的想法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井千凝也看向江夏。
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江夏正在转着手里的笔,脸上既不着急,也不悲伤。
她好像永远这样,永远都很冷静、自信,好像在她面前,永远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永远胸有成竹。
这也是井千凝愿意跟着她的原因。
江夏:“我们推行水质检测器一定会得罪不少人,但得罪谁,得罪的程度是多少,这件事我们是可以控制的,并不一定要走向你死我活的地步。”
“的确有人会心怀恨意,但是在能活着的前提下,没人愿意把自己也送进去,特别是我们也不好欺负的情况下。”让它们怕了,只要不把它们逼到死路,它们自然不会动手。
“我们只要给化工厂一个停止排污的机会,后续的事态就能在控制的范围内,当然,要想它们能及时停止排污,我们需要先曝光一个造成水源污染的典型。”
“这个典型,它要足够大,能引起足够的轰动,让我们的产品一战成名,也能让偷偷排污的工厂声若寒噤。”
在打算做净水器的那一天起,江夏就已经想好这个典型是谁了。
姚氏化工厂,刚刚好。
江夏说:“这个净水器的推行,我会让政府替我们出面。”
说实话,云国的政府对市场的监管能力其实不怎么样,它既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资本主义,政府的监管力度不如前者大,也不如后者低。
处于一种有能力做点事,又往往没能力做事的水平。
总是提倡,总是失败。
总是监察,总是被无视,偏偏对方又客客气气的,只是不拿你当回事。
恼火得很。
政府应该也需要这个机会很久了。
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但江夏不能保证这个办法没有丝毫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