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冲淡了几分。
苏靖扬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平板，正在浏览苏氏法务部发来的事故调查报告。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姜瑶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中医内科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书的姿态很随意，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开。
“姜老师，您在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五官清秀斯文，胸牌上写着“李承泽 心外科 博士研究生”。
李承泽是市一院心外科最年轻的博士生，师从院长刘教授。那天姜瑶在抢救室里那套针法，被当时在场的几个医生传了出去，李承泽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
起初姜瑶懒得搭理，但架不住这人实在太执着。
第一天来，她没理；第二天来，她还是没理；第三天来，她终于开口说了句“你烦不烦”。
李承泽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说“姜老师您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姜瑶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在旁边待着。好在这人有分寸，从不打扰她太久，问完问题就走。
“嗯。”姜瑶头也不抬，继续看书。
李承泽也不在意，熟门熟路地搬了把椅子，在姜瑶对面坐下，翻开手里的期刊。
“姜老师，上周那个心律失常的病人，您用内关穴配合神门穴针刺，效果特别好。我想请教一下，这两个穴位的配伍思路是什么？我看文献里很少有这样用的。”
姜瑶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承泽的目光专注而诚恳，手里拿着笔，一副准备认真做笔记的架势。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胸口还别着一个医院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干净。
“内关通阴维，神门属少阴，心包与心相表里。心律不齐，本质是心气不宁、心脉失养。内关调心气，神门安心神，两穴合用，标本兼顾。”姜瑶说完，又补了一句，“《针灸大成》卷六有载，自己翻。”
李承泽眼睛更亮了，低头刷刷刷地记，嘴里念叨着：“内关通阴维，神门属少阴……标本兼顾……姜老师，那如果病人伴有胸闷气短，要不要加膻中？”
“可以加，但要浅刺，膻中穴深了容易伤及心包。”
“明白明白。”李承泽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姜老师，您这些思路是从哪本书里学的？我翻了图书馆里所有针灸相关的文献，都没看到类似的论述。”
姜瑶沉默了一秒，面不改色地说：“临床经验。”
李承泽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低头记了一行。
病床上，苏靖扬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但拇指在平板边缘摩挲了两下，这是他心情不太愉快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李承泽又问了几个问题，姜瑶一一回答，语气始终淡淡的，但每个回答都精准到位。李承泽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两页，整个人恨不得把姜瑶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姜老师，您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指导我实际操作一下？”李承泽合上期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有几个病人的情况我拿不太准，想请您看看。”
姜瑶想了想，正要开口，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咳。
“瑶瑶。”
姜瑶转头，苏靖扬正看着她，表情平静，眼神却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
“水。”
姜瑶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就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到。
她挑眉：“你自己拿不到？”
苏靖扬面不改色：“手疼。”
姜瑶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缠着纱布，但伤的是手腕外侧，手指灵活得很。昨天他还用这只手给她削苹果，削得比谁都利索。
她没拆穿，站起来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苏靖扬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整个过程目光都没从姜瑶身上移开。
李承泽识趣地站起来：“姜老师，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请教。”
姜瑶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
李承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苏靖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瑶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苏靖扬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报告。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
下午四点半，苏幕遮放学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是李阿姨让司机送来的晚饭。少年穿着一身蓝白校服，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少了之前的单薄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
“爸，妈，吃饭了。”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饭盒。
姜瑶放下书，走过来帮忙。苏靖扬也放下平板，慢慢坐直身子。
他恢复得很快，三天前还躺在抢救室里，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一家三口围着小桌板吃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全是苏靖扬爱吃的。
苏幕遮一边扒饭一边说：“妈，今天下午那个医生又来了？”
姜瑶夹了一块排骨：“嗯。”
“我看他在走廊上站了半天才进去，手里还拿着本书，是不是又来问你问题？”
“嗯。”
苏幕遮咬了一口排骨，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他爸。
苏靖扬正低头喝汤，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妈，”苏幕遮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那个医生是不是喜欢你啊？”
姜瑶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靖扬喝汤的动作也停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秒。
姜瑶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