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离听完点点头。
“可以啊,不错。”
她语气得意。
“不愧是我的徒弟,走到哪都会发光。”
听到夸奖,莫溪勉强收回的眼泪再次翻涌。
她吸了吸鼻子。
“是啊,师尊,我现在可以帮到你了吧。”
半魔上前一步,语气憧憬。
“所以我想去修真界找你,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然而。
“你别来找我了。”
少年眉眼弯起,语调轻快。
“我这次是来跟你告别的。”
“……啊?”
破碎的气音挤出。
莫溪僵在原地,眼眶中尚未落下的眼泪停在了睫毛上,要掉不掉。
“对啊,好不容易进来,我就是来说这个的啦。”
朔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莫溪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嘴唇颤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告别?”
“师尊……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莫溪踉跄半步。
“你在怪我,怨我对不对?”
她迫不及待地自我反省。
“是因为我想跑去修真界找你,没有听你的指令乖乖待着?”
“还是因为我被这座阵法困住,太没用了?”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听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师尊……”
“想什么呢。”
朔离摆了摆手,打断徒弟语无伦次的话。
“我怪你干什么,你不是混得挺好的吗?”
少年指着旁边跪了一地的十二名魔将,又指向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千面姬。
“你看看,连魔君都拿你没辙……呃,虽然有血契。”
她语气轻松。
“我呢,马上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路途凶险,连我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
“不可以、不可以带我去吗?”
半魔干巴巴地笑着。
“师尊,我现在很强了。”
莫溪双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有危险,我还能替你试探陷阱,我肯定可以帮到你的。”
“但是就是不行啊。”
朔离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拍徒弟的肩膀以示宽慰。
“唰。”
半透明的手掌却穿过了她的右肩。
“嗯?”
少年有些意外地收回手。
待不了多久了啊……
“你帮不上忙的。”
她实话实说。
“我要去的地方带不了挂件,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去。”
听到这样直白的拒绝,莫溪不说话了。
她垂着脑袋,蓝色的短发遮住暗红色的眼眸。
原来自己还是毫无用处。
就算成了第一魔将,在师尊眼里,依然只是无法同行的累赘。
“来吧,别愣着了。”
朔离没察觉到那颗沉下去的心,朝莫溪摊开手。
“小莫,把手给我,我要把留你身上的印记剥离了。”
印记。
莫溪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躺在坑底等死时,朔离出现了。
她让她打开识海,然后留下了什么。
是这个印记?
如果把印记交出去,那自己与师尊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若是没有了这层牵绊,师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这个印记是用来搞《渡厄转生祭》的,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这玩意了。”
少年解释。
“只要收回来,你……”
“欸?”
在魔将和千面姬错愕的注视下,刚刚还宣誓要追随师尊的画骨窟第一魔将转身就跑。
……
狂风呼啸,画骨窟主城外。
千面姬布置的风沙大阵被破,城门大敞。
那些被隔绝外的底层魔族、流浪商贩,此刻一股脑地涌入城内。
场面混乱不堪,呼喊声与哭泣交织成一片。
莫溪逆着拥挤的人流,朝城门外狂奔。
她的思绪混乱,犹如一锅沸水。
只要不给,只要把印记留在自己身上,师尊或许就不会彻底离开。
她是不是还要花时间来找自己,哪怕只是为了要回那道联系?
半魔就是那么卑微地想着。
可没过多久,莫溪的脚步越来越沉。
如果师尊生气了怎么办?
如果那个印记对师尊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她这样任性地跑掉,是不是会害了她?
师尊说她要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连她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
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吗。
于是,才跑出主城几百丈远,她便后悔了。
半魔奔跑的速度放缓,在城内涌进的魔群中央停下。
与此时纠结痛苦的她不同,此刻周围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喧嚣。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脏兮兮的幼魔扑进了大魔的拥抱。
“呜哇……我也想你。”
女魔一把抱住孩子,痛哭流涕。
不远处的断墙边。
“主人!我以为你死了,嗷呜呜……”
一只开智的魔兽蹭着主人的腿,发出委屈的低吼。
“我怎么会死,我答应过要给你买肉吃啊。”
伤痕累累的矿工蹲下身,抚摸着魔兽的颈毛。
到处都是开心的呼喊与失而复得的激动。
在浓烈的团圆氛围下,孤零零站在泥潭中的莫溪,内心被巨大的懊悔啃噬。
论恩情,师尊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现在的地位与力量。
无论怎样,这都是她的大恩人。
她怎能这样对待她?
即使自己真的很不舍……很不舍得她离开。
现在跑回去找她,好好道歉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吧。
“小莫。”
莫溪猛地回过头。
那道半透明的黑衣影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混杂在底层魔修中。
朔离好笑地看着她。
“刚刚不是说舍不得我吗,跑什么啊。”
“……”
莫溪怔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徒弟傻愣愣的模样,少年摸了摸下巴。
“哦,我懂了。”
“你是在撒娇吗?”
“……我、我没有撒娇!”
半魔脸颊涨得通红,脱口而出反驳。
“懂你意思。”
朔离自顾自地附和,她语气无奈。
“但你要是想我,我也会回来的啊。”
“之后我要当魔尊,你懂吗?”
少年将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指向空中那轮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魔域血月。
“我要走到这个世界的最高。”
她理直气壮地宣告。
“等我成功,只要你等我回来就好啦。”
当魔尊。
一个修仙界的正道修士,扬言要当魔域的魔尊?
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莫溪一定会觉得她疯了,荒谬绝伦。
但是此刻,她那颗饱受煎熬的心却有了期待。
因为师尊说:她会回来。
就像这一次一样。
哪怕过了很久,那人还是劈开了阵法,跨越城门,就这么站在了她的眼前。
所以之后,只要在这里好好待着,她也一定会回来的。
半魔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脸上的阴霾却已被扫去。
“好。”
她声音颤抖。
“那我等你回来。”
在朔离还要继续吹嘘自己的光辉未来前,莫溪果断地伸出了伤痕累累的手,递到对方面前。
她喃喃。
“师尊,我相信你。”
“那当然,你只要相信朔神就行了!”
少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这份信任,一把覆上莫溪的掌心。
相触的瞬间没有痛感,周遭嘈杂的喧嚣依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面前那道嚣张跋扈的虚影仿佛一缕被狂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溪保持着递出手的姿势,孤零零地站在涌动的魔群中。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