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程少商与莲房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静微庄。
春桃笑着迎上来:“程四娘子,请随我来吧,先去沐浴更衣。”
二人不敢推辞,只得跟着她走。
春桃侧过头轻声解释:“成四娘子莫要多心,我家六娘子大病初愈,不得不谨慎些。”
程少商笑着应道:“无妨,我都可以。”
程少商与莲房沐浴完毕,又换上一身暖和衣服,二人只觉浑身舒坦。
莲房对着春桃躬身:“春桃阿姊,这衣裳,我们洗干净之后定会送还。”
春桃轻轻摇头,笑着回道:“不必归还,这衣衫本就是给你们准备的。除此之外还有两套,可供你们轮换穿着。”
程少商一怔,满眼诧异:“三套?怎会为我们备下这么多衣衫?”
春桃温声解释:“我家六娘子如今愿意相见的人不多,她喜欢你,你只管多陪着她说说话便好。
你们也不必再回程家庄,那边我会派人打点妥当。静微庄内也已经收拾好了房间,往后你们便在此处安心住下便是。”
程少商看向春桃,轻声问道:“你是说,六娘子喜欢我?”
春桃弯起眉眼,温声答道:“六娘子愿意见你,便是喜欢你。”
程少商心底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没有出言反驳,只默默跟着春桃前去见林微。
另一边,林微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前翻看书简,心底暗自犯愁。现在没有纸张,书籍全靠沉甸甸的竹简,上面的古字她也认不全,变半文盲了!
她在思考,这个事该怎么解决。
待看见春桃领着程少商走到面前,林微唇角轻轻扬起,心中暗道,有解决之法了!
而春桃见自家六娘子露出笑意,只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程少商见到林微,便要屈膝下跪行礼。春桃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程四娘子,你这于礼不合,不必行跪礼。”
程少商一脸诚恳,低声说道:“可我不知该如何答谢六娘子,既赠吃食,又赠衣衫,恩情深重,不如让我磕个头吧。”
林微出声:“坐下陪我说说话,便可算是你的谢礼。坐。”
直到这时,程少商才看清林微的模样。瞧得出她大病初愈,身形单薄,生得极美。程少商心底生出亲近之意,莫名喜欢林微身上的气息。
程少商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林六娘子,我名程少商,小名嫋嫋,你可以唤我嫋嫋。”
林微应道:“我名林微,你唤我林微便好。”
程少商连忙摇头:“这不好,直呼名讳不妥。不如我唤你微微阿姊可好?”
林微颔首:“随你。”
林微又说道:“吃食是我让春桃赠予你的,衣衫却并非我的吩咐。”
春桃闻言当即屈膝跪下,垂首小心回话:“六娘子,衣衫是奴婢自作主张置办,所用银钱皆是奴婢自己的。”
林微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而是看向程少商:“嫋嫋,你该谢春桃。”
程少商转头对着春桃郑重道:“多谢春桃阿姊。”
春桃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程四娘子只管唤我春桃便好。”
程少商轻轻摇头:“春桃阿姊赠我衣衫,于我有恩,这一声阿姊,是应当的。”
林微又补充道:“嫋嫋,春桃于你不单是赠衣的恩情,倘若不是她在我面前提起你,我根本不会知晓你的存在。所以春桃确实于你有恩。”
程少商满眼感激地看向春桃:“春桃阿姊,我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报答,不如让我给你磕个头?”
春桃连忙摆手阻拦:“不行不行,万万不可。”
林微适时话锋一转:“嫋嫋,不如让春桃同你讲讲,关于你,她打探到的诸事吧,我觉得你应该活的明白些。”
程少商看向林微,眼底带着几分懵懂不解,轻声问:“关于我的诸事?”
林微目光温和却认真:“你已不是三岁稚童,该好好知晓,自己从小到大所经受的一切,究竟是何缘由。”
程少商攥紧了袖口,声音轻轻发颤:“我愿意听。我想知道,他们当年为何要把我留在程家,是不是……本就不想要我。”
林微先叫程少商感念春桃的恩情,待程少商心中存着对春桃的感激,再由春桃诉说这些旧事。这样一来,程少商便不会对诉说真相的人满心反感。
这里便是利用了人皆厌恶带来坏消息之人的道理。若是直接由林微道出那些伤痛旧事,程少商很容易心生迁怒。
故而林微先让程少商感念春桃的恩情,再由春桃转述真相,程少商便不会敌视这个传递消息的人。
春桃不知道自家六娘子为何要让她讲,但她还是像讲故事一般,慢慢对着程少商说道:
“四娘子,我同把我打听到的讲讲。当年你阿母生产之时,恰逢战事至。”
“你二叔母葛氏还借着所谓挡煞的说法哄骗你大母程老太,执意要留一个孩子。”
“你大母本就不喜你阿母是二嫁之人,又有葛氏从中挑唆搬弄是非,那时,若不留下一个孩子,你阿母真就成了忤逆不孝,无法上战场。”
“当年他们随军出征,把你留在程家,有战事身不由己的难处,可也确实将你丢在了葛氏跟前,让你独自熬过这些年的磋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你经历过的事。”
“你阿母萧元漪,领兵打仗十分厉害,是能力出众的女将军。可我觉得,这为人母不能混为一谈。她对其他儿女尚能尽心照料,唯独对你,算不上是个合格的母亲……”
说到此处,春桃忽然顿住。她心头一凛,察觉自己说得太多,便不再开口,安静垂手立在一旁。
林微问道:“嫋嫋,想听更直白的分析吗?”
程少商红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林微缓缓说道:
“你,是萧元漪与葛氏斗法的牺牲品。”
“当年生产之时,她并非只生下你,你还有孪生兄长。她没有将一双儿女全都留下,单单只留下了你。”
“身为能领兵作战的女将军,她手下自有可用之人,却没有留下亲信看护你。这就意味着她其实是放弃了你。”
“她或许觉得,女孩子养大不过是嫁人的归宿,在你嫁人之前狠狠掰一下你的性子就行。若是留你兄长,养歪了,可就是祸害程家。所以她知道你会被葛氏养废。”
“等日后征战归来,还能借着你被养废这件事,去与葛氏对峙。牺牲你一人,成全她的孝道,成全她自己。”
程少商声音哽咽,颤声问道:“可……我难道不是她亲生女儿吗?”
林微回道:“她或许对你存有母爱,她自以为是的母爱。可她觉得她也委屈,她有不得已,她还会要求你理解她。”
林微静静看着她:“嫋嫋,亲缘淡薄,并非是一件坏事。”
林微身着素色曲裾,用袖遮住手后,掐了一下大腿,眼眶泛起泪意:“我三岁丧父,母亲随后改嫁。”
“我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公子,却差点因闲言碎语丢了性命。”
“那场高热醒来之后我便明白,人要学着自爱,不必苦苦乞求旁人的爱与认可。”
独自承受苦难时,会以为天底下只有自己这般不幸,痛苦会被无限放大。
当得知有人和自己有着相似的伤痛,便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异类,心里的孤苦会稍微减轻。
不是幸灾乐祸,是找到了同类的慰藉。
因此,程少商心头的酸涩稍稍平复了几分。方才听着那些过往,心底满是苦楚,可眼下知晓林微也有着相似的遭遇,那份沉重的哀痛反倒淡去些许。她轻声问道:“微微阿姊,你母亲……?”
林微轻轻打断她:“有母胜似无母。”
“按世间道义来说,我本该理解她。阿父离世之后,她改嫁是她的自由,择选什么样的人家,也是她的自由。”
“我身为林氏女,交由宗族抚养,也合乎礼法道义,事事都说得通。”
“可落到实处,我便如同孤女一般,住在林氏宗堡里。周遭环绕着闲言碎语,如同尖刀,日日扎在身上,差点死了。
道理上,她没有过错,她自有她的选择与自由,但与我而言,她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程少商小声问道:“那微微阿姊,你恨她吗?”
林微浅浅一笑,答道:“我不恨她。我不曾期盼她的母爱,又何来恨意?于我而言,她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我还活着,是因为我熬过来了,但我绝不原谅任何伤害过我的人,我只会感谢我自己,往后好好养自己。”
林微转头看向春桃:“所以春桃,若是那位夫人或林氏之人的再来,我的态度依旧不变,不见任何人,也别想劝我,谁劝,就和知夏一个下场,记得把这话传下去。”
春桃眼眶红红地立刻躬身应下:“是,六娘子。”
春桃腹诽道:怪不得,自家六娘子自住到庄子上,除了家主,谁都不见……
这便是春桃看重程少商的缘由。林微除林氏家主之外,一概不见外人。是以当林微流露出对程少商感兴趣时,春桃才会格外上心。
林微怎么可能见那些人,并不是懒得敷衍,而是原主真死了,死于内宅看不见的闲言碎语硝烟里。那些人都是推波助澜的凶手,她没资格替原主原谅任何人。
林微的一番话,让程少商双眼骤然亮起。她从未听过这般说辞,忍不住问道:“微微阿姊,那你觉得,究竟有多少人对不起我?”
林微缓缓道:“你阿母是其一,还有你大母程老夫人、你二叔母葛氏,你的阿父,你的二叔,都对不起你。”
“莫要以为只有你阿母萧元漪一人是恶人。你阿父护不住妻子,护不住孩子,同样对不起你。”
“你二叔管束不住自己的妻子,任由作为侄女的你长年受磋磨,也对不起你。至于你大母与二叔母,不必再赘述。”
程少商又问道:“微阿姊,我……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不原谅他们吗?”
林微说道:“现下的你,还不能。”
程少商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林微继续说道:“可若是将来你能像我这般独自生存,便可以。”
话音落下,程少商的眼眸重新亮起。
林微看着她,诱惑地问道:“嫋嫋想不想变得像我一般?”
程少商重重点头:“微微阿姊,我想。”
林微说:“好,那便从明日开始识字。”
程少商满脸茫然,心底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微微阿姊,怎么……怎么就转到识字这件事上了?”
林微忽悠道:“你想想,葛氏想做的是什么?她想把你养得无知愚昧。可倘若你学识深厚,气度出众,她的算计便落了空。”
“况且我瞧得出,你喜爱那些巧匠机关、造物营造。若是识得文字,我林家典藏典籍繁多,到时候这方面的书籍你想看多少,便可以看多少。”
程少商一听,立刻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微微阿姊,我愿意!明日我便开始识字。”
林微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程少商的头,轻声道:“嫋嫋真乖。”
心底则在暗自腹诽:很好,一举两得。一来借着程少商识字的由头,请一位教习前来,明面上是教程少商,实则林微也可以在一旁旁听,补齐自己认不全字的短板。
二来,那些人之后再上门打扰,只要春桃记牢她的态度,便会把人拦在外面。
这场谈话,称得上十分完美。
自此,程少商便留在了静微庄。
在这里,她终于不用再挨饿受冻,日子过得踏实快乐。因林微对她的偏爱,庄里上下仆从无人敢轻视怠慢她。
这般无欺无忧的日子,让常年活在磋磨与冷眼之中的程少商,渐渐生出了乐不思蜀的心思。
她日日跟着教习识字读书,褪去从前的懵懂无知,一点点养出涵养气度。闲暇之余,也跟着林微修习礼仪举止,身形谈吐愈发端正大方。
就连她的侍女莲房,也跟着春桃学待人接物的规矩。久而久之,莲房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拘谨,不再唯唯诺诺,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稳重。
而林微呢,在程少商学习的过程中,也在慢慢习惯这个世界的礼仪规矩,不过依旧少言少语,一副病西施的模样。